但曹老夫子只是笑笑,抚着长髯微微颔首:“换了倒好,比平时多了几分雅致。这是谁搬进来的?”
恬姐儿和杜小少爷,从人群里走了出来。
曹老夫子夸了他们两句。恬姐儿转身,朝着杜小少爷眨了眨眼睛。杜小少爷平生最爱人夸他,这会儿高兴的脸色涨红,难得地给了恬姐儿一个笑脸。只是这笑脸却转瞬即逝,不过片刻,杜小少爷重新恢复了平日里的臭脸。
葡萄思念恬姐儿,往日她去哪里都带着恬姐儿,这还是恬姐儿头次离开她的身边。葡萄神色恹恹,看着特意为恬姐儿准备的精致小点心,长吁短叹。
谢陵见此,便提出要接恬姐儿回来。
葡萄口中犹豫:“曹老夫子可会情愿?”
可她亮如星辰的两只眼睛,显然是希望着恬姐儿能回来的。
谢陵看着屋檐上积的厚厚一层雪,颔首道:“已经半月有余,恬姐儿也该思念家里了。而且曹老夫子年纪大了,平日里授课颇耗费精神。如今私塾里所有的弟子,都因为路途不通,养在他的家里。曹老夫子照顾这些弟子的饮食起居,还尚且忙不过来,哪里有空闲时间,去教导他们学问。不如把恬姐儿接回来,等到天晴了,道路重新畅通,再日日送去私塾念书。”
如此两全之策,葡萄自然同意。
她要跟随着谢陵同去,但是被谢陵一口拒绝了。道路的实际情况,谢陵没有去告诉葡萄,因此葡萄不知道如今的路上,满满的都是积雪和寒冰,不能骑马,只能徒步缓缓地走过去。
谢陵一个男子,即使稍有不慎,摔了跌倒了也不碍事。但葡萄体态纤细瘦弱,若是跌在冰上,定然要留下满身淤青,许久时间都不能散去。
谢陵只道:“你在营帐里等候,给恬姐儿准备好羊乳茶和吃食。恬姐儿在曹老夫子那里许久,定然很想吃你做的菜。倘若她一回来,就能吃上,必定欢喜至极。”
这番话,倒是戳中了葡萄的软肋,她同意留在兵营里,等候谢陵接恬姐儿回来。
谢陵走时,看到葡萄站在营帐前,目光悠悠地望着他。即使谢陵心知肚明,这份殷切期待的目光,不是给他的,而是给恬姐儿的,谢陵也觉得胸口涨涨的。
只有在这时,他才能恍惚地觉得,自己是一个父亲,一个夫君。有葡萄这样温柔的妻子,送他出门去,接他们的女儿回来。如此其乐融融的画面,是谢陵所久违的。
因此,谢陵注视着葡萄的身影良久,恋恋不舍地收回视线。现在的天气,着实不适合骑着骏马。谢陵披着黑色胡裘,洁白的雪粒子,很快就落在了他的肩头。
凛冽的寒风,发出“呼呼”的响声,吹着谢陵的脸颊,把它吹得又冰又冷,在腮边染上了两抹红印。谢陵舍弃了骏马,只是用着双脚,踩过嘎吱嘎吱响的雪花。
他头顶垂落的树枝,已经被冰冻的硬邦邦的,从青绿色变成了晶莹剔透的颜色。湖里结上了一层冰,湖面像女子的菱花镜一般,光可鉴人。这样的季节,最适合拿着鱼篓,砸开冰面,把冻僵的鱼儿,从湖里捞出来。但是湖水附近,并没有多少人捉鱼,家家户户都掩着门,大概是躲在家里烧火取暖罢。
这个冬天,真的是太冷了。
曹老夫子学过一些古文,但却并没有仔细钻研过。现如今,让他看懂一本古书的内容,耗费了他不少功夫。曹老夫子仿佛回到了年轻时,那是头悬梁锥刺股的日子,他挑灯夜读,彻夜苦读。只是年纪大了,身子不比从前,曹老夫子稍一读的晚了,便觉得困倦。
他饮了一盏冷掉的茶水,水入喉咙,身子一颤。曹老夫子从书中回过神来,才发现屋里的炭火早就熄灭了。曹老夫子喃喃道:“怪不得,我觉得今夜特别冷。”
曹老夫子披上衣裳,起身去外面取炭火。屋外万籁俱寂,连家中的大黄狗都入睡了。曹老夫子取完炭火,经过游廊,在那里看到一个小小的身影。
曹老夫子拎着竹篓,朝着那身影走近。那黑黢黢的身影,逐渐变得清晰。曹老夫子睁大眼睛,见是恬姐儿,略感诧异。
在曹老夫子眼中,恬姐儿虽然是私塾里年纪最小的,但却格外乖巧懂事,又有灵气。曹老夫子不止一次遗憾道,倘若恬姐儿是个男儿,定然会建功立业,能够成就一番事业。
但曹老夫子眼中的好弟子,一个人偷偷在夜里跑出来,躲在游廊里哭泣。
曹老夫子问她:“程恬,你为什么哭?”
恬姐儿不愿意承认:“夫子,我、我没有哭。”
她心里想着,自己已经用手背,把眼角的泪水擦掉了,曹老夫子不会发现的。
曹老夫子轻声叹息,暗道恬姐儿再聪明,也是小孩子。连声音都带着来不及收回去的哭音,还说没哭。
曹老夫子伸出手,轻轻地揉了揉恬姐儿的脑袋:“真的没哭?”
曹老夫子一句冷言冷语都没说,恬姐儿看着他花白的胡子,却不愿意再说谎话。
“不是。哭了。”
曹老夫子不解:“为什么,程恬,你不是爱哭鼻子的姐儿。”
恬姐儿抽着鼻子,向曹老夫子倾诉着委屈:“我想我娘了。夫子,我几时能回家去?”
曹老夫子看着洋洋洒洒的雪花,说道:“程恬,你不用急。等到雪停了,你就能回家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