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想法才刚一冒头,阮如晦就很快摒弃了去。
因为他又瞧见了自家阿姐嘴角那熟悉的坏笑。
这般紧急时候,阿姐瞧着也不大慌的模样,阮如晦索性也不做个急切掌柜,只在阿姐眼里落个笑话。
“也罢也罢,皇后娘娘如今是高高在上的皇室人,我乃‘罪人’,本不该前来叨扰,还盼着皇后娘娘看在往日姐弟情分,莫要检举了我去。”
阮如晦这说瞎话的本事原也是学自阮如安,他一边说着,还故作满脸愁容,悲悲惨惨道:“没了阿耶,又没了阿姐,我果真是应了这名字,合该我孤苦孤寡。”
“瞧着这寒山寺也不错,我索性绞了头发出家做阿尚去,从此六根清净、再无牵……”
话还没说完,阮如晦就感觉耳朵传来火辣辣的疼,他只瞧见那抹金红的衣角,便被揪得直掉眼泪。
他连忙捂着耳朵,却也不敢挣脱,“阿姐阿姐!我错了!你松开些,松开!”
阮如安自己也怀着身子,动作也不敢大了,她只象征性揪了揪,遂收回手道:“瞧着你出去游历一番,是胆子也肥了,如今也敢这般与我说话?”
“阿姐,我……我错了。”才刚被松开,阮如晦忙退开些,委屈的揉了揉自己的耳朵,小声嘟囔道:“是你先这般说话的。”
“还有理了?”阮如安狠狠撇了眼阮如晦,蹙眉道:“说吧,这些话是谁说与你听的?”
按着阮如晦的说法,他手里攥着程筑,哪里能有机会去前线……更遑论晓得阿耶出事的消息,还这般笃定说是穆靖南出尔反尔。
难不成是清流的什么人?
阮如安心头盘算着人选,着实也没想到阮如晦能吐出这个名字。
“温子瑜。”
阮如晦也不是傻的,也不是谁说了他就信,若不是这位亲自说出口的话,他也不会这般傻乎乎听进去了。
温子瑜,此次行军长史,更是定国公府的小公爷。
定国公是与阮相素有来往的,这一点显而易见。
这样一来,阮如晦不知是在北境待了多久,多半也是与这小公爷有来往的。
可那定国公是定然不可能与清流有染的,那小公爷这一番话,多半
不是胡编乱造的。
那埋在雪下的可不只是她的阿耶,还有定国公。
可穆靖南当真会为了杀掉阿耶,连带着定国公这位“皇亲老臣”也要一道杀了去?
定国公这种有威望有功绩的名将,不说别的,只要他活着一日,也能好生做一名活招牌,压一压南境那些个蛮荒之人也是好的。
再言,他与穆靖南又没什么矛盾,且穆靖南也不是个杀人成瘾的暴君,何须这般折腾一个忠臣良将?
故而对于这一点,阮如安是存疑的。
再有,她也的确有自己的私心。
“阿晦。”
阮如安顿了顿,她再打量了圈自家阿弟,遂从腰间取下那枚令牌递给了面前人,“此次回城,你便跟着我的车队回去,如今府中被封,你便拿着这令牌……或是去英国公府,或是去城南李宅,总之,你便好好留在京城,其余一切都有阿姐来做。”
阮如晦看着面前的令牌,眉心紧锁,迟迟没有伸手接过。
他抬起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甘与探究:“阿姐,你总是让我回京,可你心里是否真有把握,这北境的局势不会连累到你?”
殿内光影斑驳,阮如安听着阮如晦的问话,手指在茶盏上微微停顿,目光掠过窗外的积雪,落在那被阳光笼罩的檐角上。
“阿晦,”她的声音轻而平稳,带着丝毫不显山露水的镇定,“有些事,想得太多反而坏事。”
阮如晦皱眉看着她,低声道:“可阿姐,雪灾也好,清流落马也罢,所有的事都凑在了一起,未免太巧了。
阮如安看着阮如晦,嘴角那抹清浅的笑意带着几分捉摸不透的意味。她的声音清冷,仿若北风拂过廊檐:“阿晦,有些事情,既成定局,又何必再去深究?”
阮如晦眉头紧皱,目光炽烈地望向她:“阿姐,你真的不想知道幕后真相?这几年来,你甘心受困于深宫之中,只为了……”
他欲言又止。
阮如安听了,缓缓抬起眼,语气淡然:“只为了阮家苟延残喘。”
她的手轻轻搭在桌案上,指尖轻扣着桌面,像是敲着某种无声的节奏,“当年我嫁给他,不也是为了这个目的吗?”
这话一出,殿内瞬间安静了片刻,仿佛连烛火都屏息了。
阮如晦看着自己的姐姐,喉头微微动了动,似乎有许多话想说却被什么堵住了。他低声道:“阿姐,可阮氏还是……没能守住。”
“守不住也要试。”阮如安的声音仍然平静,却透着难以掩饰的冷意,“当年,世家已经如风中残烛。若不是那场婚事,阮氏早就倒在第一场风雪里了。”
阮如晦闻言,拳头慢慢握紧。他咬牙道:“可是如今,你又何苦如此?他既然已经……阿姐,你何必再替他遮掩?”
阮如安的目光转向窗外,落在寒山寺檐下的积雪上,那里有一串浅浅的脚印,正延向回廊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