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真到了福祥客栈,许菱玉并未让红雨上楼,而是叫掌柜的给她上一壶茶,两样点心,让她在楼下大堂等着。
金钿无奈,却也明白,有些事,小姐不希望她知道太多,也是为了保护她。
红雨确实在房里等她。
许菱玉一进门,便发现房中跟她前几次来很不一样,收拾得干干净净,一样私人的东西也看不到,只有放茶具的桌上横着红雨的佩剑,和一只不大的蓝底包袱。
“要走
了?”她轻问。
红雨点点头,含笑打量着她:“孟姨走了,贾公子也走了,没掉眼泪?”
“我是那样娇气的人吗?分别一阵子罢了,很快便会回来,有什么可不舍的?”许菱玉不承认,避开她视线,接过她递来的茶水。
浅饮一口,许菱玉放下茶盏,从袖中摸出一方折好的纸笺,展开来,放到红雨面前:“喏,我娘画的地图。”
红雨正看着,便听她道:“你带郑公子进山的时候,能不能带上我?”
红雨诧异抬眸。
“我想去给吴姑娘她们上柱香,烧些纸钱,略尽些心意。”许菱玉眼眸清亮,透出几分悲悯。
那些姑娘都是可怜人,连活着诉说冤屈的机会都没有,许菱玉同情她们,心里也多少有几分愧疚。
即便非阿娘所愿,可那些女子也算间接被阿娘连累,宁王没人性,她和阿娘却不能没有。
阿娘记得她们每一个的名字,记得她们埋葬之所,即便阿娘不说,她也能深切感受到阿娘心底的愧疚与自责。
身为人女,她也想代阿娘做些什么。
不为了做给旁人看,但求心安,超度九泉之下的芳魂。
红雨没拒绝。
正好郑望也住这家客栈,红雨叫上他,许菱玉吩咐金钿先回去告诉芹姨一声,她晚些回来,便跟红雨她们一道走了。
宁王的人俱已被二皇子拿下,眼下的云雾山已回到二十年前的自在模样,归还于民。
雾气仍是终日笼罩山头,可多年无人进山采药、打猎,山里也长起了不少好东西,许菱玉进山时,分明看到有人结伴采药、挖野菜,也有几位青壮背负弓箭,扛着野鹿,提着兔子从山里出来。
这一片山林,百姓都可自由出入,只要不试图进奇岙园,二皇子留下的侍卫便不理会。
吴盼姑娘的坟茔,在奇岙园侧面的山坡上。
许菱玉站在野菊花盛开的山坡,沐着清凉的山风,眺望那片恢弘气派的奇岙园,叹为观止。
宁王是在这山坳里当了十几年的野皇帝么?还真会自欺欺人。
二皇子离开前,许菱玉并未听到什么风声,听说奇岙园的存在时,许菱玉也没多想。
直到亲眼看到的一刻,许菱玉才不由怀疑,宁王身上的罪名,恐怕根本不止掳虐民女这一桩,二皇子很可能是冲着另一桩更让朝廷忌惮的事而来。
比如,宁王想要谋反。
许菱玉眼皮一跳,幸好红叶阁的姐妹们救到人便走,并未多打探奇岙园的事。
否则,恐怕二皇子再忙,也会腾出手来收拾红叶阁。
郑望跪在吴盼墓前,并未落泪,可许菱玉将折好的纸钱递给他时,分明瞧见他眼中满是隐忍克制的血丝与泪光。
“对不起。”许菱玉轻道,“这话是我代阿娘说的,她一直在愧疚自责。”
郑望没说什么,默默烧着纸钱。
直到所有纸钱、元宝都烧卷了,焦黑垄作一堆,连烟气也快散了,许菱玉才听见他回应:“若说心里不恨,那是假的,我等了小盼多少个日夜,用尽我能想到的所有办法找她,到头来却是阴阳两隔。可我知道谁是罪魁祸首,谁才是我和小盼最该恨的人。同是天涯沦落人,许娘子和令堂不必自责。”
郑望是个痴人,没用她们带来的工具,而是徒手扒开吴盼棺材上的土石。
黑漆棺盖露出来时,郑望的手已脏得不像样,泥土、眼泪还有指尖渗出的血色。
许菱玉看着难受,别开眼,望向远山时,视线已不自觉变得模糊。
善良的人似乎偏容易被欺负,可她很见不得心善的人受委屈。
那位吴盼姑娘,她没见过,但从郑望的执着,她大抵能想象那一定是一位极好的姑娘。
耳畔传来水声,许菱玉侧目,见郑望倾尽水囊,将手指洗净,才跪地打开棺盖。
不知是于忠用了什么特别的香料药物,还是山间瘴气所致,吴姑娘的尸身尚未受损,除了肤色沉沉没有生机,整个人倒像是睡着了。
郑望双肩颤了颤,许菱玉看到棺木边缘有几处洇湿的痕迹。
很快,他拿袖口抹一把眼泪,起身去取不远处草甸上的包袱。
来的路上,他一直将包袱抱在怀中,许菱玉没想过那里头装的是什么。
直到他打开的一刻,许菱玉看到与她嫁衣一样的大红色,和衣料上精致的绣纹,才明白他要做什么。
“劳烦二位搭把手。”正往嗓音喑哑恳求。
除了吴盼,许菱玉还去祭拜了其他几位无人认领的女子,按照阿娘说的名字,为她们一一立了墓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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