墓碑是红雨现斫的木板,许菱玉拿匕首亲手刻下她们的名字,自此,她们有名有姓,不再是孤魂野鬼。
被郑望带离清江县时,吴盼身上穿着郑望几年前便为她量身定制的嫁衣,许菱玉伏在红雨肩头,泣不成声。
“哎呀,是谁说不娇气,不会哭来着?孟姨她们离开的时候你都没哭,我要走了,你却哭成泪人,也不怕孟姨吃醋。”红雨见惯了生死,虽也动容,但比她沉着些,故意打趣宽慰她。
许菱玉明白她的好意,拿帕子沾沾眼角,止了泪,破涕为笑:“谁舍不得你了?再说,我娘也不是小气的人,才不会吃醋。”
该道别的时候,少不了再说起红叶阁。
许菱玉正色道:“那些不愿回乡的女子,红叶阁的姐妹们可都能为她们安排好去处?若不方便,我可以想办法。”
“你放心,都已定好去处,往后她们便能过上正常的安稳日子了。”红雨抱抱许菱玉。
继而,耸耸肩,调整了一下肩头包袱的位置,冲许菱玉扬扬佩剑,粲然一笑。
“走了,有事写信找我。”夕阳下,红雨甩动高束的马尾,背过身去,大步潇洒离开。
离开宁州地界两三日,顾清嘉才得片刻空闲。
夜深人静,他从袖中摸出许菱玉送他的白玉佩,指腹轻轻摩挲着温润的玉质,想起与阿玉送他玉佩时说的话。
阿玉亲手打的络子,亲自挑的玉佩,他连戴在外头风吹日晒都舍不得,哪会弄丢?
蓦地,他意识到什么,指尖动作一顿。
抬起手,对着明亮的灯烛,凑近一看,顾清嘉不由低低失笑。
明明不希望他考中,就连临别那晚,蜷缩在他怀中,气息不匀时,还娇纵道:“最好是考不中,我在家中等着你,等你落第回来,去家附近的私塾做个夫子,咱们生个小娃娃,你好好陪妻教子。”
可是,她千挑万选的玉佩上,却雕刻着白鹭、莲花,默默祝他一路连科。
他的阿玉,心思最是柔善细腻。
若非另有责任,顾清嘉几乎想立时掉头回去,将她捧在手心里,狠狠亲吻一番。
一念起,便怎么也压不住。
顾清嘉唇瓣微微发麻,小心摸出揣在衣襟里的小像。
端凝着画中美人自在美好的情态,顾清嘉心中思念更甚,忍不住将小像凑至唇畔,对着画中人那一点艳丽的唇轻轻一吻。
那轮廓姣好的一点艳色,是他特意拿阿玉平日里用的胭脂点的。
纸笺上,隐约还能闻到熟悉的微香。
越往北走,温度越低,顾清嘉夜里却总要冲一回冷水澡,方能入眠。
一晃大半个月,许菱玉收到京城来信,一封是秀才的字迹,说是已和朋友住进客栈,价钱比清江县贵上许多,他打算抽空卖些字画挣钱,又说京城冷,叮嘱她天冷添衣。
另一封则是阿娘和思思的,说是二皇子已为她们安排好住处,且请了太医为于忠诊治,思思说起京城的吃食,说是口味与宁州大不相同,但也好吃。
许菱玉将两封信翻来覆去地看,又一一写了回信。
劝秀才专心读书,不必心疼银子,更不必费心去卖字画。又劝阿娘和思思别太担心,于叔吉人自有
天相,若于忠好转些,让她们随时写信告诉她。
信送出去的时候,许菱玉还让人备了些庄子上送来的菌干、野味。
不知阿娘她们住的地方方不方便下厨,若是方便,她们能吃到家乡的口味更好,若是不便,转送给照看她们的人,也是一份人情。
总归,许菱玉希望她们在京城能尽量过得好些。
一转眼,便进了冬月,铺子里的生意很好,周娘子又送来一批新货。
连同货品一道送来的,还有孟千娇的家书。
打开之前,许菱玉心情有些复杂。
她本以为与表姐是有血缘的姊妹,没想到,孟近墨根本不是阿娘的亲兄长,表姐也再算是她表姐。
但孟千娇自去檀州后,便与孟近墨他们断了联系,她自己根本不知道两家已不再是亲人啊。
许菱玉轻叹一声,到底还是打开信笺。
前头的内容,和上回那一封差不多,看得出,表姐在染坊过得很充实、平和,言辞间也比从前自信许多。
看到后面,许菱玉愕然。
孟千娇要成亲了,嫁的是上回信里提到过的,周娘子那位特别能干的族中小叔周瑾。
日子定在冬月十八,孟千娇写信是想邀她去檀州主婚,怕她不肯去,还说娘家只她一个亲人了,要她务必去为孟千娇撑场子。
许菱玉捏着信笺,哭笑不得。
不管孟近墨他们如何,孟千娇始终是她的表姐呀。
还是要去的。
不止是作为娘家人,作为姊妹去撑场面,她自己也很想看看,对方是怎样一个人,究竟有多值得,才能让表姐在经历过段家那种几乎死过一回的伤痛后,还愿意相信男人,鼓起勇气嫁他。
不过,金钿的婚期定在初六,不剩几日了,她得等办了金钿的婚事后再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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