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宸一个眼神都没给,瘫在沙发上继续闭目养神,好不容易闲暇下来,她现在只想睡觉。
黎宝因注意到她神色确实不佳,有点犹豫要不要再跟她说自己的事。
她默默往良宸身边挪了挪,感觉对方的手还搭在她的肩头拍了拍,干脆躺进她的臂弯里。
“阿姐。”
“嗯。”
“我和裕梦梁结婚了。”
“哦。”
黎宝因憋了整整一天,终于把这事说了出来,她颇为畅快地翻了个身,抱着良宸的手臂也闭起眼睛。
房间里安静极了,窗台下面一溜的虎皮百合开得正浓,布满斑点的灿烂花朵在晚风中微微晃动,黯淡的灯光浇灌着,甜香的梦境滋养着,忽地一阵风起。
良宸猛地从沙发上坐起,黎宝因一个没注意直接滚落在厚厚的地毯上。
她懵懂地仰起小脸,就看到如今早已修炼得波澜不惊的良霄脸上错综复杂的表情。
好半晌,她喉咙微滚,抬手狠狠拧了把自己的脸颊,疼痛从肌肤传递到心底,她这才慢慢张了张嘴巴,却怎么都没说出一个字来。
黎宝因有点慌张起来,她半跪着去拉良宸的袖口,却被对方一把攥紧了手腕。
良宸红着眼圈从沙发上跳下来,阴沉着脸拉着黎宝因从厨房抡起一把菜刀,眼看着人就要闯出门去,黎宝因赶紧抱着她的腰阻止道:“没人强迫我!是我自愿的。”
“你跟他之间,哪来的情愿!”良宸破口大骂,气愤与忧虑在眼底汇聚成海,望着黎宝因时,满满的恨铁不成钢,“你姆妈阿爸都不在了,我就是你家人!我答应过良霄阿姐要好好照看你的,他敢欺负你,我就赔上命也要他不得好过!”
时隔多年,这还是良宸第一次主动提及良霄。
她念头一闪而过,很快就意识到良宸误以为自己选择结婚是逼不得已,忙改口道:“正是因为我把阿姐当家人,所以领证的第一时间,我立刻就来给阿姐报备呀!”
良宸表情很明显僵了一下,领证的第一时间?她不可思议地盯住黎宝因,企图从她的表情里解读出更多的信息,然而对方一脸坦然,甚至还冲着她安抚性的眨了眨眼。
“到底怎么回事?”良宸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
黎宝因赶紧把菜刀从她手里拎开,然后把昨晚自己被裕梦梁带走后,到今天来之前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全部都讲了一遍。
最后,她慢慢总结道:“我承认,我也有私心,即使得不到他的心,能得到到他的人也不错。除此之外,我还通过这场交易拿回了我家那栋老房子。”
她喋喋不休地憧憬着,“等房子重新收拾好,你搬过来跟我一起住吧?到时候我把伊万接过来,你再养只狗,院子里肯定很热闹。”
黎宝因说了半天,忽然发现良宸从刚刚开始就沉默无比,她不自觉降低了语速,小心翼翼道:“怎么……了吗?”
良宸这才像是回过神来,她慢慢看向黎宝因,双手都搭在她的肩头,俯视的视线颇有压迫性,像个大家长似的循循善诱。
“你说你今天刚领了证?”
“是啊。”
“你还要跟他同居?”
“我从小就跟他住在一起。”
“你想假戏真做?”
“我是垂涎他的□□。”
“那你心里还有没有他?”
“不多。”
快问快答结束,良宸知道黎宝因说的全是真话,她缓缓放了心,又觉得还是哪哪都揪心。
良宸从来都知道黎宝因对裕梦梁的“痴心妄想”,因此在得知裕梦梁这么多年都一直在找黎宝因时,她心里其实是有所期许的。
所以,她主张黎宝因再给裕梦梁一次机会的,也认同他不会伤害黎宝因。
可现在,真看着他们这么快就走
到了结婚这一步,她心里却觉得害怕的要命,心里徜徉的只有无尽的忧虑与不安。
以裕梦梁的身份地位,他想要掌控黎宝因多简单的事,其实犯不着又是搬家,又是交易,又是示弱的纵容她这么胡闹,他也许真的很在意她,可要说真的有多爱她,她却不敢赌。
“婚都结了,说旁的也没意义。”良宸叹了口气,“但是你别忘了,别又陷进去,到时候就算真能离婚,怕是也要脱层皮。”
黎宝因知道良宸怕自己步她后尘,她伸手抱了抱她,“阿姐,我晓得不让自己吃亏的。”
“买房把你的积蓄都花完了吧?”良宸表面嫌弃地松开黎宝因,有些忧虑道:“手头钱还够吗?现在是不是又付不起房租了?”
“狡兔三窟嘛!我十五岁的时候就懂这个道理。上次我朋友蝴蝶展,我设计的视听效果现场体验超棒!作为他们的联合创始人,年底分红至少也有这个数。”
黎宝因比了个手势,狡黠一笑,她掰着指头算了算,“再加上你这里的,还有夏左樾,淑杭……”
怕良宸没印象,她还不忘顺便介绍,“夏左樾是我留学时的创业伙伴,淑杭是我高中同桌,是个很正义感的姑娘,我那会就是跟她一起搭档赚钱。”
黎宝因一脸志得意满,细数自己的这么多年以来囤的小金库,企图以此换得良宸的安心。
看她完全没把结婚当一回事的态度,良宸顿时也怀疑自己是否过于紧张了。
也许这桩婚姻,并不如自己想象中那么成分复杂。
正如小时候,她看着黎宝因一步步接近裕梦梁,看着裕梦梁对她的偏爱越来越重,可她以为的少女攀附,与高位者的玩弄感情却从未现身。
她并不熟悉裕梦梁,但却足够了解黎宝因。
小时候,她总嫌黎宝因黏着良霄阿姐,长大后却是她们俩相依为命。她知道她的嘴上不饶人,她也能窥见她闹腾背后的寂寥与孤独。
人人都说黎宝因走了大运,明明是穷苦弄堂出身却能傍上裕梦梁这条大腿,却无人知晓,她能好端端地在裕梦梁身边待那么多年,追根究底是“不贪”二字。
她也是很多年后才明白,黎宝因的珍贵之处亦是如此,正因为她不贪婪,所以她才能得到那么多,她明明得到那么多,却从来都清楚地知晓,所有的一切都不是属于她的。
正因为这份清醒,她才能做好裕公馆的宝因小姐,也正因这份清醒,她才有能力做回最初的黎宝因。
她希望她能永远保持这份可能有些残忍的清醒。
她不敢去赌裕梦梁爱的有多深,只知道如果黎宝因再次陷进去,只会更加痛苦。那么,她宁愿黎宝因做个唯利是图,独善其身的庸俗中人。
她收回视线,态度也松软些许,“你心里有数最好。”
顿了顿,她又想起什么似的开口,“那今天不就是你新婚第一日?裕梦梁没什么安排?就算他是大忙人,陪你吃顿饭的功夫总有吧?就让你这么随随便便在别人家过夜?”
良宸攥紧拳头,扫过那把亮锃锃的菜刀,越想越生气,她正想着该怎么和黎宝因讲讲道理,就看到对方一骨碌从地毯上爬起来,抓起手机,忽然冲出了房门。
随着铁皮楼梯上的脚步声渐远,良宸赶到窗前大声追问,“你跑那么快干嘛?”
黎宝因脆生生的声音回荡在楼下,“我忽然想起点急事,改天再来陪你。”
香樟寂寂,车辆疾驰而去。
良宸站在窗前,顺手捞起铁桶里的长柄马勺,往窗台下的虎皮百合浇了一溜水。
街道上空挂着一轮圆月,苍翠的梧桐缝隙里的月光像高灯,照得整条马路都亮亮堂堂。
她靠在栏杆上从裤兜里摸出一包烟,烟圈萦绕在她的侧脸。片刻,她摁灭烟星,快步走到沙发对面的茶几上,拿起那只软皮烟盒,照着上面的电话号码试探性地发了条短信。
短信里的问诊约期很快就回了过来,很客客气气,简简单单的一句话。
她熄灭屏幕,重新躺回沙发。
房间里安神香气很重,良宸闭上眼,缓缓呼吸,难得生出一点点困意,香炉里的百合香即将燃尽,她默默在心里念:“良夜好梦。”
第103章
新婚夜、古镜你真的是很好很好的人。……
每逢望日,梧桐里弄堂就会格外闹腾。
老一辈的人图个好意头,少年们簪花相游,明月寒雀,石板新潮,淅淅沥沥一场急雨,沾湿花蕾,来去匆匆。
以前,黎宝因总觉得这条弄堂又长又绕,现在怀揣着心事,走在人声鼎沸里,却觉得脚下的路未免太短。
她原本并没有将这场合作放在心上。
一方面,她心里并不打算经营这场关系;另一方面,她对裕梦梁拥有足够信任,十年的收留与栽培,哪怕他们曾分崩离析,她潜意识里依旧笃定他会纵容她。
可当良宸以旁观者的角度,斥责裕梦梁不负责任时,她突然意识到于她而言的交易,对他来说却是实实在在的婚姻。
在这场婚礼中,她是不可或缺的伴侣。而今夜是他们的新婚夜,于情于理,她都不应当撇下他夜宿在外,显得她很小家子气,也不够体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