授人以柄这种事,她是万万不会做的。
更何况,新婚夜耶!
千载难逢光明正大睡裕梦梁的机会。
她干嘛要错过。
五花八门的霓虹招牌渐渐熄灭,打烊的铺面已经开始收门口的桌椅,黎宝因正琢磨着回家怎么应对,就看到弄堂口电话亭另一侧的阴影里有人缓缓直起身。
“裕梦梁?”
他怎么在这儿?
男人的身影与记忆中的轮廓重合,她注意到他今晚居然戴了一架金丝眼镜,身上也换了件颇为隆重的平驳领腰袢扣西装,内搭了云母色中式交领绸制衬衫,低调又不失优雅,看得出从里到外都精心打扮过。
黎宝因嘴角微微翘起,心里吐槽了一句男妖精,上前打了声招呼,“好巧啊,你也刚应酬回来?”
石板路上的枯叶打了个旋,裕梦梁慢慢转向黎宝因,就被她灿烂明亮的眼睛晃得有些失神,“夜深了,石板路也不好走,我正好路过,就顺道等你一起回家。”
“哦。”黎宝因顿时坦然许多,她虽然力求做得尽善尽美,但对对方却没有太多要求,裕梦梁若是特意在这等她,她心理上会很有压力的。
毕竟,是债就得还。
偿还也好,等价交易也罢,两者都不是她想要的。
“我们都那么熟了,你不用出于客套上下班接送,一日三餐迎合我的口味,对我嘘寒问暖,还有……特意接我之类的。”
黎宝因心里怎么想就怎么说,既然走到这一步,有些事情还是要提前讲清楚,免得辜负各自的心,也让对方为难。
意外的是,裕梦梁对此没有异议。
“嗯,先回家看看?房间已经收拾妥善。”
裕梦梁主动聊起今日的装修成果,“三楼作为我们的起居室,二楼布置出了一间会客厅。另外,我让工人在录音室房间四壁加固了隔音墙,外间添置了几样家具摆件,阳台做了封闭,我把伊万也接了过来。”
听到伊万,黎宝因不自觉睁大了眼睛,她微微偏过头追问,“你这是……打算在这儿常住呀?”
裕梦梁垂了垂眼睫,光影错落在他的侧脸,仿佛还能看到他曾经的那道疤痕,黎宝因凑得更近,想看清楚一些,不想他却下意识往后撤了半步。
“我,随你。”
黎宝因原本还想故意逗逗裕梦梁,忽然听到他略显局促地挤出这三个字,没忍住又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他。
这一看,她才发现裕梦梁的手虚握着垂在身侧,从刚刚在弄堂口就遮遮掩掩的,她凑近两步,他还是躲,她干脆仰头去瞪他,不想正好坠入他略显得逞的眼神里。
看着男人漩涡似的眼眸,她到嘴边的话“轰”地散开,大脑一片空白。
头顶的梧桐树瑟瑟作响,黎宝因猛地退开两步,两人隔了足有快一丈距离,各自为营地慢慢往回挪动,楼下的杂货店里还亮着灯,阿婆探出头看了他们一眼,又进了屋,很快就打了烊,熄了灯。
灯火彻灭,清冷的月色更加亮堂,两个人站在大榕树下面,不约而同地磨蹭起来,裕梦梁率先开口喊黎宝因名字道:“谢谢。”
嗯?黎宝因歪了歪脑袋,困惑地看他。
领完证拍拍屁股走人,把所有事情丢下的人是她,她理应感谢他的付出。半点忙都没帮,还差点忘记理应维系他新婚第一日应有的体面,他感谢她做什么?
“你能给我机会,我很珍惜。”裕梦梁眼皮微微耷拉着,细软的睫毛掩盖他的神情,语调
却是难以言喻的低柔,“刚刚等在弄堂口时,我正在犹豫要不要给你打个电话,却发现我连你现在的联系方式都没有。幸好,你愿意回来。”
黎宝因才不信这种鬼话,裕梦梁想要她的联系方式还不简单,他一个抬眼,底下人能把她八辈祖宗的资料都摆在他面前。
更何况,当初她被人绑架前和房东阿婆通过电话,那时候他分明就在旁边,想要存个号码有多难,随便翻翻杂货店的记账本都能到手。
他,无,非,就,是,拿,乔,罢,了。
“你以为我在故意躲你啊?”黎宝因伺机靠近,目光落在他布料柔软的交领衬衫上,“这可是我自己的屋子,我当然要回来住,你等不等我,我都是要回来的。”
“嗯。”裕梦梁声音都开始有些哑了,他若无其事地继续询问,“饿不饿?吃过饭了吗?”
不问还好,他这一问,黎宝因还真有点饿。
不等黎宝因服软,裕梦梁侧身示意她直接上到二楼,“家里留了饭菜,试试看合不合你的口味。”
预备了饭菜?以裕梦梁的性格,把和平饭店的厨子挪过来都有可能,她余光扫过他的穿着,突发奇想,他该不会是真的安排了晚宴之类的吧。
一想到房间里大约已经摆满了玫瑰与蜡烛,两把椅子遥遥对望,宽敞的餐桌上是冷冰冰的西餐,她莫名觉得半点胃口都没有了。
裕梦梁满眼都写着邀请,黎宝因实在不好意思拒绝。
钥匙轻轻扭动,即使黎宝因早有准备,但还是被房门打开后扑面而来的陌生感惊了一下。
整个二楼都被改头换面,新装了空调和家电,整体布局都发生了变化,一桌一椅,一事一物都打理得清清楚楚。
裕梦梁所谓的略微调整,简直是把整座屋子都重新装修了一遍。
这效率也太高了!黎宝因不自觉狐疑,房东阿婆最忌讳别人乱动房屋原本的格局,也不知道这种程度的改装,房东是怎么同意的。
她按捺住心里的疑惑,跟着他往楼上走,发现三楼的布置和自己想象的完全不同。
本以为华彩奢侈的装潢被月白的灯光照亮,她有些意外地闭了闭眼睛,再掀开视线,质地偏冷的胡桃木家具十分醒目地映入眼帘。
中式的简约风格,贴着了山矾色的墙纸,配以绿植实木,落地窗旁边,结构奇巧的树桩猫架上,伊万正盯着她端详,眼珠子像玻璃珠似的一动不动。
她招招手,小猫四爪并做一团,而后一个跳跃,就从架子上蹿到了她的脚边。
黎宝因上次来还是晚上,她当时又醉得迷迷糊糊,此时再仔细观察,才发现三楼居然还有个单独的健身区域,正对着阳台,阳台用玻璃封闭着,上面养着大盆的热带绿植。
迥异的风格让她耳目一新,就好像迈出幽暗森林的公主,掀开层层藤蔓,发现原来外面的天地是如此不同。
她真的没有困囿在过去,也不曾被豢养进看不见的囚笼,裕梦梁带她来的是另一片天地。
黎宝因靠近窗台,悬空的吊兰茂盛而苍翠,细密的竹蔓一侧挂着手工编制的木风铃,风铃下方坠着主人家随手折叠的千纸鹤。
这是崭新的世界,是她自己初来乍到的裕梦梁的领域,也是她始终都缺失的,关于他的最后一块拼图。
黎宝因闲逛的同时,裕梦梁已经在布置饭菜。
见她并不讨厌这种风格,他随口嘱咐道:“楼上所有房间你都可以进出,和自己家是一样的。”
“哦。”黎宝因应了一声,余光瞥了眼身侧敞开的卧室房门。
两间卧室并向而立,主卧奢靡的风格在一派风雅简约中显得格外突兀,想到自己昨晚已经在里面宿过一夜,黎宝因心跳莫名就有点加快。
她努力说服自己,其实也难怪她昨晚迷糊的。
已经过去那么多年,谁能想到裕梦梁会特意把卧室布置成她少时喜欢的风格。他从前并不喜欢那些粉嫩绚烂的格调,也说过室内布置,不宜太过宣扬。
当然,如今的她自然也不喜欢,只是他似乎还停留在过去,没有意识到。
黎宝因在心里胡思乱想着,裕梦梁已经将餐桌摆放妥当。
她走上前,才注意到原本方正的木桌新铺了素雅方格的桌布,桌子的竹篓里摆了新鲜蔷薇,桌上两副碗筷,各自盛了一碗葱油拌面,一份虾仁紫菜汤,饭后点心是草莓酥和茯苓八珍糕。
黎宝因赶紧去洗手,回到餐桌前时,面前又添了一道消食水果沙拉。
她坐下来一声不吭地端碗吃饭,裕梦梁布置的餐饭刚好三分饱,再加上汤点,正好是黎宝因觉得舒服的程度。
裕梦梁负责处理善后,黎宝因就捧着果盘,在屋子里走来走去消食。
墙壁上的古画都不是真迹,临摹的作品右下角整整齐齐留有裕梦梁的私人印章
,她转身看向脚边的落地钟,正好看到镜面上男人挽起衬衫袖口的动作。
他洗个碗都显得慢条斯理,游刃有余,动作娴熟又优雅,黎宝因迟钝地反应过来,原来他这身衣裳不是因为出门参加活动,而是特地为他们这顿饭准备的。
她低头看自己的家常打扮,略微有点不好意思。
如果她今晚真的留在良宸家通宵,他会在弄堂口等多久呢?如果等不到,他会不会也像自己当初那样失落彷徨。
竹篓里精心插就的鲜花上还沾着水珠,黎宝因撑着下巴,将上面的湿气一点点擦干净,又找了小喷壶重新打湿,像是无聊,又像是心事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