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宝因乐得独自闲逛。
正如裕梦梁所说,程美芮的确是个很有思想的艺术家,她的画作里,展示着精明又冷静的风情,尖锐而风雅的讽刺,她在舍与得中清醒,又在放逐自我中给自己扣紧镣铐。
她是个内核很坚定的女人,表达的观点犀利而激进,唯有一张关于婴儿与少年的画作,是突兀的悲伤,悲伤中又饱含决绝。
展厅里没有多余的摆设,安静也让时间观念变得淡薄,黎宝因不确定自己呆了多久,看了一会,便匆匆上到负一楼。
负一楼远比负二层开阔明朗,利用视觉打造出来的无垠空间里,蓝色海洋接壤沙漠,戈壁连接葱郁丛林。
无数奇诡地貌像要从油画里脱壁而出,山涧里的溪流汩汩而流,黎宝因甚至觉得脚下的特意布置的沙砾都有些发热发烫。
上百种“风”囿于或大或小的玻璃罩里,绿色的阔叶植物被扭打成碎片,花瓣在气流中摇摇欲坠,平静的水面骤然波澜壮阔。
荒漠里飓风成型,黎宝因下意识抬手遮住眼睛,她正惊叹不已,整座大厅的灯光忽然全部灭下。
她站在仿真的碎星点点的沙漠中,难得有些惊惶了起来。
“有人吗?”
黎宝因轻声询问,再三再四,偌大的展厅依旧悄无一人,她屏气凝神,耳畔传来她因为紧张而越来越清晰的心跳声。
裕梦梁。
她下意识就想到了这个名字。
她回忆着自己
来时的路线,转身就沿着脚下的微光快速返程,脚步声越来越紧迫,越来越凌乱,黎宝因微微一怔,停下来,忽然感觉身后好像有人在看着她。
她猛地回头,除了冰晶般的玻璃罩子里风还在或者低吟,或者怒吼,整座大厅里静得只剩下若隐若现的呼吸声。
黎宝因下意识抓了一个东西捏在手里,确定没人发现自己,赶紧往电梯入口走,然而等她看到紧闭的电梯,这才意识到电源断了,电梯自然也无法启用。
一瞬间,黎宝因完全忘记了自己是在娄家的地盘,她联想到无数耸人听闻的报道,有点害怕地往墙壁上靠了靠。
正此时,走廊里忽地响起匀速而缓慢的脚步声,黎宝因听得清楚,是朝自己而来。
第47章
失约、骑士我就知道您会来的。……
整个展厅都暗沉沉的,除了地面上微弱的孔状指引灯,只有通往地上的消防通道门缝里,隐隐透着弱光。
走廊里的脚步声戛然而止,黎宝因也慢慢冷静下来,意识到自己被困在这座地下展厅,她用力攥紧手里的玻璃物品,往走廊里迈了一步。
“有人么?”
“请问是展厅的工作人员吗?”
“我是来参加婚宴的客人,这里突然停电了。您知道怎么离开吗?”
“再不说话,我就喊人了。”
交涉失败。
黎宝因最后一丝侥幸心理也消失殆尽。
如果是展厅的工作人员,怎么可能不回答她的问话。这么心虚,对方一定有问题。
想到这里,黎宝因开始真正为自己的处境担忧,这里是娄宅后院,按理说不应该有危险份子出没,可这座展厅到底是封闭空间,现在又停了电,万一有人生出歹念,也是防不胜防。
哪怕是预设最坏的情况,也要保护好自己,这是裕梦梁教她的。
“不要等到发生危险才戒备,有任何异样,都要警惕,不要因为寻求援助而感到羞耻,这是正确的事情。”
要是能报警就好了。
报警,警报。
黎宝因忙起身四处查看,她记得裕梦梁提过,前几年发生过一起震惊中外的文物盗窃案,自那之后,不管是国家博物馆还是私人展厅,都要求设有完备且敏锐的安保设施,而且要独立电路。
风塔里这么多稀有的风力研究成果,肯定也不例外,只要她启动警报,娄宅的安保人员肯定会被惊动。
黎宝因说做就做,然而不等她找到警铃的位置,展厅里的脚步声突然急促起来。黎宝因一扭头,就看到黑影出现在走廊尽头,正朝着自己的方向快速移动。
她本能地惊慌起来,想也没想就推开笨重的消防通道大门,然后循着壁灯一口气跑上正二楼,楼顶的露台通道上了锁,黎宝因站在陡立的台阶上,楼道里的脚步锲而不舍地跟了过来。
“你到底是什么人?”
少女略带紧张的声音回荡在逼仄的楼道,她故作强势道:“我是娄宅的客人,我家人就在外面!你再不说话,我就让芮姨和娄伯伯处罚你!”
许是威慑力度不足,楼道里的脚步虽然变得迟疑,却并没有停下来的迹象。
黎宝因心急如焚,同时略微确认,对方就是冲着她来的,不管是不是恶意,这样跟踪过来都冒犯十足。
她急切之间,看到通往二楼花卉展厅的铁门似乎开着,趁着对方还在犹豫,她拼尽全力推开大门,沉闷的吱呀声中,展厅里柔和又梦幻的萤火虫光海映入眼帘。
黎宝因微微一怔,隐隐的恐慌都要被眼前的景象冲散,但很快她又清醒过来,于是在感觉到身后的门被人拉开的一瞬间,她毫不犹豫地将手里一直紧攥的玻璃物体砸向那人脚下。
“不许靠近我!”
她声音很冷,伴随着急促紊乱的呼吸,整个人都在颤抖。
“你再过来一步,我就喊人了。到时候,我不会帮你掩护,你肯定会被问责辞退的。”
或许是隐含关心的威胁起了作用,那人真的没有再往前,他站在门缝处,半边身体湮没在黑暗里,高大清瘦的轮廓在萤火虫光芒下若隐若现。
黎宝因远远站着,快速熟悉周边环境,二楼的花卉展厅并没有负一楼那么漆黑,柔和的光晕浮在地面,淡淡的白光里是各种形态的玻璃展示区。
但奇怪的是,原本放置各类花卉的玻璃房里,此刻全都被换成了七里香,悬于半空的团状七里香,被捆成一束一束挂在屋顶的七里香,镶嵌在墙壁里的七里香,还有专门培植的瀑布般的垂丝七里香,甚至在大厅中央,还开垦着一座七里香花园。
洁净的花朵在绿荫中簇放,枝叶被篱笆凹成向上的姿态,浓香四溢,却又低调婉约,没有任何存在感。
看起来盛大,又孤独。
短暂而脆弱的安定氛围里,黎宝因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不就是展厅里停个电嘛!大白天的,又是在大名鼎鼎的船舶娄家,对方能对她怎样?她干嘛这么紧张!
说不定,对方就是展厅里负责巡视的工作人员,正因为发现停了电,怕有人困在里面,所以才一路跟着她。而守在电梯门口的女佣,之所以迟迟未来,可能也是跑去找工工人来修理电路了?
黎宝因努力搜寻种种蛛丝马迹,合理化所有怪异的情形,她想说服自己一切都是杞人忧天,可她越是狡辩,越觉得心里发毛。
这么大的展厅,怎么会忽然停电呢?况且,那么暗的空间里,偏偏只有通往二楼的走道上遍布灯光。
还有那个女佣,她从一开始就在引导她先到美术馆,像是在故意拖延时间,好让自己遇到停电事故。
可是,遇到停电又能怎么样?把她困在这里,对她能有什么好处?难道还能是故意引自己上二楼,来看这里的布置么?
念头一闪而过,黎宝因忽然定住。
女佣而已,她有什么做主的权利,难道是有人在背后逼迫她?
黎宝因再次看向通道门口,原本还停在那里的人不知何时已经不见了,她心头微微一跳,打量四周的方位,快步走进了一间靠着外墙的玻璃展厅。
四壁严丝合缝的空间,给黎宝因带来一点点安全感,她慢慢往里走,室内的光线由暗到明,整个房间,连同拱形落地窗上都布满了七里香,简直比前厅的婚礼现场还要铺张奢侈。
黎宝因心里某个念头越来越盛,她沿着满地的花束走向窗户,忽然就听到身后的门落了锁。
“你别害怕。”
嘶哑森冷的嗓音从远处逼近,黎宝因借着淡薄的微光,看到来人是个和自己年龄相仿的少年。
她有些恼火地紧靠着窗台,手指背到身后,暗中握紧了一只七里香盆栽的花盆边缘。
她并不畏惧陌生少年的突然出现,只是对方竟然反锁上了展厅的门,这让她心里很不自在。
二楼展厅本身就是封闭空间,而这间小展厅除了自己身后的窗户,唯一的出入口就是那扇门。
可他停在那,堵死了她的后路。
她很不喜欢这种逼迫感,对方的所作所为,都让她觉得很需要被教训!
她极为不满起来,甚至对于对方的来意都有些失去兴趣,见少年还在朝自己靠近,她满是戒备道:“你到底是谁!停电是你做的?”
“你不认得我?”
少年似乎很意外于黎宝因的反应,他有些不知所措,“你今日不是特意来找我的?宝因,我特意来见你,你不高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