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宝因仔细分辨,不难看出某些人士经常出没于经济新闻,而他们的女伴,也是电影大银幕上的佼佼者。
落差太大,她忽然就生出很强的失落感。
就像她只是做了一场黄粱美梦,其实她没有父母双亡,没有住进裕公馆,她还是安福路那个外强中干的小姑娘……她从未闯过裕公馆,也不认识什么裕先生,不曾考上复旦,也不是淮海中路的宝因小姐。
她与他之间,突然隔得好远好远。
现实的巨斧落下来。
她只觉得,裕梦梁这样的人就应该如此刻一般,不同流俗,盛名享誉,他是高不可攀的,也是显赫矜贵,她与他不在同一个世界。
她过不去。
念头一闪而过,黎宝因低头看自己裙摆下面的平底鞋,简单舒适的鞋底与整场宴会里的高贵优雅格格不入,她看着看着,忽地感觉有道视线似乎在注视着自己。
她慢慢抬起目光,视线正好跟人群缝隙里的裕梦梁对上。
他孤身立在植被的巨大阴影之下,斑驳的光影打在他的眉眼,显得蔼蓝沉郁,白皙如苍,他指尖托着酒杯,唇角牵引着淡淡笑意,却完全游离在周遭的恭维之外。
黎宝因看得清楚,他满眼温柔地看着她,很专注,很安静,像是在端详,在审视,在耐心等待着,等待着她一步一步勇敢走向他。
原本沉重的脚下忽地轻盈起来,黎宝因感觉脚下像是踩着云朵,浮光掠影托举着她,教她破釜沉舟,一往无前。
“裕叔叔。”
在众多或好奇或惊异的打量中,黎宝因笃定地走到了裕梦梁的身边,她抬起手腕挽住他的臂弯,眉眼含笑地跟其他参与者打了个招呼。
“抱歉,我等的人到了。”
裕梦梁多一秒都未停留,他温和地看向身侧的黎宝因,而后颇为客气地婉辞道:“各位,稍后再见。”
第68章
独木桥、八卦“抓紧我。”
黎宝因并非头一次在正式场合,堂而皇之地站在裕梦梁身侧,但是这回,她心里莫名涌出一股笃定。
这不是她一个人独木桥,桥的另一端,有人在等她。
喜欢才会等待,等待意味着期盼,期盼说明她可以更进一步。
黎宝因下意识地将裕梦梁的手臂挽得更紧。
月白刺绣长裙紧贴在男人的身侧,她后腰处是用细带勾勒出的镂空蝴蝶结,蝴蝶结上方玉背挺拔,腰若流纨,此刻落在旁人眼里,就像蝴蝶依附桦树,脆弱又美丽。
迷宫入口的另一端,身穿旗袍的典雅女人看了许久,直到他们离开视线,才慢慢松开已经握得发白的指节。
到了迷宫无人处,黎宝因终于放松肩颈,她暗暗舒出一口气,扭头看到裕梦梁依旧端着的模样,忽地想起法国画家华多的《舟发西苔岛》。
贵族男女们相约前往传说中的爱神诞生地西苔岛,那里浪漫而自由,人人纵享欲望,是无忧无虑的爱情乐园。
她有些越界地想,裕梦梁这副时时刻刻都是方正君子的模样,也太过古板无趣。
他也曾年少吧?身边肯定不乏貌美的追求者?那他在面对钟爱之人时,会有欲望吗?会不会情难自禁?难道在爱意汹涌,无法自拔的时候,他也能严守规训地令行禁止,然后把自己憋死吗?
裕梦梁突然朝她看了过来,黎宝因略显心虚地撇开视线。
她有些不自在地轻咳一声,再回过身时候,脸上已
经堆满了端庄淑婉的笑容。
“裕叔叔,您刚刚是专程在等我么?”
裕梦梁抛给她一个自行体会的眼神,黎宝因立即扬起唇角,同他挨得更近。
注意到身侧如同游廊似的玻璃迷宫,她有些感慨地回忆道:“当年我初见您时,就是在公馆的花园里迷了路,要不是您指点,都不知道要花多久才能走出去。”
“没有我,你照样能够离开,”
裕梦梁接着她的话,很果断就给出了结论,“懂得朝着花房的方向走,你就已经找到了离开的钥匙。”
裕梦梁怎么知道,她当时一个劲地在想办法往花房走?
黎宝因不可置信地拦在裕梦梁面前,脱口而出,“您……您当时一直都看着我乱闯?我从一进花园,是不是就被您发现了?”
裕梦梁颇为赞赏地看了她一眼,似乎在说,总算还有些敏锐。
要不是他在接到通报后,特意让人不要声张,她怎么可能安安稳稳地走到他的面前?回想到以前,裕梦梁忽地意识到,原来自己的过去还是能找到一点亮色的,在某只小鹿擅自闯入他的花园之后,他的世界似乎也变得丰富多彩了许多。
裕梦梁看她太久,黎宝因感觉自己简直要被霭蓝的海浪侵吞,那里面潜藏着骇人的怪物,在一点一点地啃食着她的理智。
“既然上次,你能够找到钥匙。那么这回……”
裕梦梁事不关己地扫了眼旁侧的计时器,他扬起唇角,仿佛是在恳求,“就劳烦宝因小姐,带裕某出去。”
他说完就真的什么都不管了,只是静静地站着,耐心地等待着她的指令。
黎宝因被他弄得脑袋发晕,根本都没法再冷静思考,下意识就回了个“好”。
裕梦梁倏地握住她的手腕,将她的手指轻轻地搭向他的袖口。
“抓紧我。”他示意她手指用力,“如此,你走快了,我才不至于跟丢你。”
“您倒是很会为自己考虑嘛!”
黎宝因忍不住调侃,裕梦梁施施然收下。
离开迷宫的那一瞬间,黎宝因依依不舍地松开手,裕梦梁就跟是看清了她的心思似的,突然反手将她握住,然后牵着她的手掌,慢慢又搭上了自己的臂弯,“现在,换你跟紧我。”
他带着她走到座位,两人并肩而立,裙摆与西装厮磨,人影幢幢里,宛若一双璧人。
“待会拍卖开始,你来叫价。”
裕梦梁示意眼前的座位,上面已经放好了她的名牌,而裕梦梁的位子她的斜上方。
黎宝因有些意外,失落在心底回旋两圈,就像沙尘暴后残余的小龙卷风似的,拍散在土地上。
“可是我不会。”
“很简单。你只需等时机到了,对着拍卖师做这个动作即可。”
黎宝因看清裕梦梁的手势,虽然不明白其中缘故,但还是试着比了一遍。
裕梦梁颇为满意,“做得不错。”
“那您说的时机是什么时候?”
黎宝因隐隐感到,裕梦梁有所谋划。
时隔半年,他销声匿迹,唯一一次在公开场合露面,就是接受这场拍卖会的邀请,明显是有备而来。
裕梦梁扫过桌上茶盏,“起杯为号。”
黎宝因注意到其参与者手里都拿着竞价拍,忍不住又询问他,“我不用举牌吗?”
“用不着。”
“哦。”
黎宝因难掩失落,这场拍卖会跟她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她没想要裕梦梁为博她一笑,一掷千金什么的,就像陆莲珠说的,那都是话剧里的桥段,现实生活中压根不可能有那么浮夸的情节,她也清楚裕梦梁这次来港城,原本就是有他的要紧事,不可能时时刻刻都以她为主,可她还是忍不住地难过。
贪得无厌又怎么样?她就是想一直待在他旁边,希望他的注意力永远在她身上,希望他偶尔也做个贪恋美色的人……她多好看啊,这么年轻,鲜活,漂亮,他怎么就一点感觉都没有!难道,他这么多年都不考虑婚姻,是因为他自己完全没有这方面的欲望?
唔……黎宝因感觉自己想法有点荒诞了,赶紧及时打住。
“您放心,我会注意您的动作的。”
黎宝因看自己的眼神略微古怪,裕梦梁猜不出她在琢磨什么,但回想她那会眼底一闪即逝的难过,他视线停顿两秒,过了会,又若无其事地慢慢挪开。
“嗯,入座吧。”
许是黎宝因自己情绪不高,她感觉整个拍卖过程十分枯燥。
除了有套宋代的古董首饰让她眼前一亮,其余的拍品都没有提起她的兴致。
她全程都盯着自己斜上方座位的裕梦梁,虽然只是一道侧影,但怎么看都觉得好看。
直到拍卖师念出“北宋黄庭坚砥柱铭手书篆刻宝匣”的名称,裕梦梁慢慢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她随即按照约定朝着拍卖师打了个手势,叫价声此起彼伏,相比较其他金玉雕饰的名贵器皿,这只木匣太不起眼了,可还是有人一个劲儿地加价。
黎宝因忍不住侧身看了一眼,是个金发碧眼的外国人,旁边的同伴一直在同他耳语,表情略微有些焦灼。
竞价如火如荼,那只木匣眼看已经拍出天价,那位外国人终于开始犹豫,倒计时最后一秒,他还是咬咬牙,又加了一次。
拍卖锤落定,这场闹剧终于落下帷幕,黎宝因也不由地松了口气,却听到拍卖师朝着自己道:“恭喜这位小姐,以最高价竞拍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