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上霓虹_许甜酒【完结】(93)

  她就像是经历了一场惊心动魄的预演,再次沉浸在雾气氤氲里,黎宝因漫长地舒出一口气,心里的紧绷和忐忑终于慢慢消弭于无形。

  凡事总要有一个结果,求而不得也好,双向奔赴也罢,她只想要一个答案。

  她可以接受以爱为笼,但起码要有爱,如果在他心里,她什么都不是,那这份坚持就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

  爱可以义无反顾,可以头破血流,但是绝不能自甘堕落。

  她做不到成为某个人人生中见不得光的第三者,因此,哪怕剑走偏锋,她也要为自己要到一个结局。

  爱让她懦弱,也让她勇敢。

  她是他一手养大的黎宝因,也是她自己的黎宝因。

  不管是五年前,还是五年后,不管她得到了多少,又要失去多少,她一定要坚守的只有自己的心。

  这颗心脏,他要,她可以给。

  但是要怎么给,她自己说了算。

  热水戛然而止,黎宝因擦干自己,然后换上准备好的丝绸长裙,灰紫色布料紧紧包裹着她的身体,从锁骨到脚踝,白得耀目,又典雅含蓄。

  她抬手擦过镜面上薄薄一层水雾,这才发现自己的头发已经长到后腰,微卷的黑色浓发,衬得她如珠似宝,浓郁又清纯。

  多好看啊。

  她清楚地知道,这样的她,谁也挪不开眼睛。

  至少,她希望他能看到她。

  看到她已经不是小孩,而是个女人,看到她心里的爱,而不止是她浮于表面的敬重。

  黎宝因重新将浴袍裹在长裙外面,她对着镜子打理好自己,将领口略微往外翻了翻,才慢慢打开磨砂门。

  房门自始至终都是微微敞开的,这一层除了她和裕梦梁,夜里没有人能够擅自上来。她走到门口,很果断地将房门慢慢合上,想了想,还是从里面落了锁,然后径直走向裕梦梁的卧室。

  卧室门没关,她进去得相当轻易,只是里面的光线暗沉沉的,只在床头留了一盏灯。

  黎宝因借着幽微的光线走到阳台,像是没看到藤椅里一直凝望自己的裕梦梁似的,慢慢又回到他的床头。

  浴袍带子散落在地板上,柔软的床沿陷下去一截,身体的轮廓被描摹在上面。

  她小小的身影就像一朵粉紫的蔷薇花苞,晚风拂过后,很顺理成章

  地落在了雨后潮湿的地面,她柔软又美丽地蜷缩着,引诱着……

  裕梦梁忽然就想起,某一年在烊京的那间公寓里,他半夜醉酒清醒,迷迷蒙蒙中也看到过她这样的情态。

  她离他很近,近在咫尺的那双眼,明澈又滚烫。

  “阿舟。”

  黎宝因刚刚躺下,就听阳台上的男人喑哑开口,“你明白自己是在做什么?”

  “不可以吗?”

  她平静得可怕,一字一句淡然到,好像并非是在做一件惊世骇俗的事情。

  “您好像总是在说不可以。”

  黎宝因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困惑。

  “您是不是忘记了,我今年已经二十岁了,我有独立的思想,有赚钱的能力,可以自己生活,也到了可以谈婚论嫁的年纪。”

  黎宝因侧身朝向阳台,深夜里的雨淅淅沥沥,穿堂而过的风有些冷,她身下的被单从平整变得凌乱,她的声音也略微颤抖起来。

  “裕叔叔,您不该还像小时候那样管束我。”

  呼吸声频频交错,深的浅的,长的短的,被风雨声卷着,打着旋儿消失在半空中。

  裕梦梁侧身,目光看向窗外。

  粉紫色的花朵被风卷到墙角,落成厚厚一叠,被雨水冲刷着,在浓稠的夜色里显得越发浓艳。

  黎宝因像是有些困了,她闭上眼,声音渐渐低弱,却还是自顾自地说着。

  “那年我上高一,茅景申向我表明心意,您转头就把茅家压得抬不起头来。后来,程宗聿在风塔对我不轨,您舍弃利益也要让娄祖母收我为干孙女,让我和程宗聿再无可能。今年,嬢嬢说我年纪差不多了,也该多和其他人家的男孩子多多交往,您却说,我的婚事您自有主张。”

  黎宝因从记忆里翻出来很多事情,这些细枝末节背后的因果,她远比自己想象中,还要清楚明白。

  “您让我跟茅景申之间只剩利益,防止我跟程宗聿有任何瓜葛,您这也不让,那也不让,这也要管,那也要管,有没有问过我的心意?”

  “我的心意很不要紧吗?是不是我喜欢谁?要和谁结婚生子,都要经过您的同意?”

  黎宝因终于停了下来。

  风声呼喝着摇摆着郁郁葱葱的樟树,细密的雨声击打着阳台上的蔷薇花枝,她轻轻地笑了起来,然后询问他。

  “那您希望我和什么样的人结婚呢?”

  黎宝因将手枕在太阳穴之下,她有些迷茫地睁开眼,慢慢地坐起身望向裕梦梁。

  “像您这样的吗?”

  六个字脱口而出的瞬间,黎宝因荒谬地感到了一丝轻松。

  就好像整块墙皮先是被风撬开了一小块碎屑,紧接着,所有人都期待着,有人可以将整张颓然溃烂的墙皮尽数揭下,然后焕然一新。

  审判的罗盘,终于转到了裕梦梁这边,黎宝因感到身心都轻盈起来。

  裕梦梁寂如枯灯地坐着,黎宝因的话铭心刻骨地穿凿过他的胸腔,那是他从小养大的姑娘,是他名义上的晚辈。

  她尊敬他,崇拜他,口口声声叫他叔叔。

  他怎么可能生出妄想,酿出贪婪,企图以爱为外衣,向她予取予求,甚至占有。

  凡事皆有底线。

  哪怕身为主人,也不能亵渎一件已经完成的作品。

  更何况,他们之间,有悖伦理。

  他周身难以动弹,而灯盏下的身影却慢慢坐起。

  她双手撑着床单,一向明澈的眉眼里带着秾艳,也带着些傲气,如同被枷锁困住的灵魂终于破壳而出,比昔日危险十倍百倍地朝着裕梦梁发出邀请。

  “您怎么不说话?”

  “怎么都不看我?”

  黎宝因勾起唇角,缓慢而清晰地喊他。

  “裕叔叔。”

  “原来您也会不敢吗?”

  第72章

  猎手、手段(第一更)“您在等我自己……

  窗台的枝头尚在摇曳,裕梦梁的视线从满地被打落的蔷薇花瓣上抬起,平静得仿佛完全没听到身后女郎的质问。

  上沪城向来温润潮湿,这样一场风雨,不过是漫长雨季中的毫不起眼的波澜,涟漪纵使能翻出巨浪,海不扬波后,

  天空依旧会放晴。

  缺的,不过是时间。

  裕梦梁已经记不清,自己到底是从哪一刻起,察觉到了小姑娘无意中透出来的异样情愫。

  或许是外出考察期间的某封信里,她长篇大论地讲述着自己高考备战有多痛苦,他却在最后一行的方格里发现她用铅笔写下又擦去的那句“尚可尚可,您回信总是这几个字,实在不情愿,大可不回,敷衍得实在明显”时的忍俊不禁。

  或许是他风尘仆仆地返沪,特意为她补过成人礼时,那夜黄浦江上烟火盛放,而她却携着满身香气,踮起脚尖,独独往他的口袋里插上的那支蔷薇时的心旌摇曳。

  或许是舞台幕后无尽的昏暗里,他看到她看向自己时,眼里迸发的光彩;或许是嘈杂喧嚣的闹市,她为他挣来的那方墨盒;或许是夏日喷泉里一道霓虹,或许是冬日雪下的一支舞,或许是除夕夜红纸叠就的压岁钱……

  无论如何,这些稚嫩而脆弱的心意都会随着时间飘零,当她走出城堡,经历鲜花荆棘,就会明白他并非骑士而是恶魔,知晓爱意才是最容易伪装的匕首,一切都会化作肮脏的泡沫。

  而他,只需要等待。

  等待他的公主终于清醒,然后踩着他的肩膀,踏过他们的过往,抵达她真正想要的黎明。

  那里会有值得她爱慕的君子,轻衣年少,朝气蓬勃。他会在红尘万丈里,肆无忌惮地牵起她的手,他会捧出一颗干干净净的心,对她无可比拟的好。

  无比漫长的沉默里,黎宝因感觉自己的心脏也渐渐沉坠谷底。

  绅士的愤怒总是体面而含蓄,她不晓得他的沉默是否意味着拒绝,但她清楚,自己一旦自降底线,必然会招致厌恶。

  可即便是厌恶,是切割,是老死不相往来,她还是需要一个精确的信号,用以为他们这长而短暂的五年,画上圆满的句号。

  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像是盐巴撒在伤口上。

  望着裕梦梁岿然不动的身影,黎宝因原本积攒起来的勇气与底气渐渐趋于干涸,她就像一只搁浅的小舟,被风浪推向沙滩,只能在风沙里枯等,任他日晒雨淋。

  可是,凭什么她只能被动等下去呢?

  人活着,总是要为自己争一把,她曾为阿爸在绛芸斋据理力争,为姆妈擅闯裕公馆寻一线生机,她能为良宸以身犯险,为良霄施以援手,那她为什么不能为自己搏一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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