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上霓虹_许甜酒【完结】(94)

  她畏惧的不过是失去,失去从未属于自己的思栋阁,失去安福路那套意味着归属感的老房子,失去象征着财富与权势的继承权,失去光明正大留在裕梦梁身边的机会……

  但这一切,都没有失去自我来得惨烈。

  她可以牺牲某些东西,但绝不包括她与生俱来的灵魂。

  良宸说的很对,她是被自己设下的枷锁困住了。

  比裕梦梁的掌控更可怕的,是她的不反抗,她的不清醒,她茫然麻木地被规则推着行走,被磨平棱角,变得面目全非。她不再是有灵魂的个体,她亲手把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黎宝因,遗忘在了五年前的弄堂巷口。

  如果是原本的黎宝因,她会遇到无所顾忌想要靠近的人,会有不计后果也想做的一件事吗?

  黎宝因想,无论如何,只要她下定决心,即使撞得头破血流,都绝不会后退半步。

  就像五年前,曾有人做在大街上温声勉励她。

  「我花心思培养你,是为了让你躲在人堆里憋屈?你大可以再放肆一些。有我在,怕什么?」

  是啊,她有什么可怕的。

  她原本就是一无所有,即使裕梦梁收回他的赠与,她又能再失去什么呢?哪怕明知道做出这样的决定,是冒险的,绝无可能全身而退的,她也必须要做。

  快刀斩乱麻,她宁可自己是那个残忍的刽子手。

  黎宝因昂首挺胸。

  她忽然就没那么害怕了。

  她是裕梦梁亲自教导出来的学生,原本就应该比任何人都了解他,熟知他,她早就该明白,纵然她在佯装镇定,但对方未必就是问心无愧。

  她不信。

  这五年来的点点滴滴,日日夜夜,他对自己没有一点好感。

  哪怕还有半分希望,她都想为了自己奋力一次,拼尽全力再一刀两断,也算是没有辜负自己。

  阳台上的风拂起堆叠齐整的窗帘,木质框架的琉璃落地窗吱呀一声,黎宝因在晃荡的光影中轻盈落地,白皙的裸足率先走向裕梦梁。

  “您不过来,是在等我自己动手吗?”

  男人未有回应,她便站着,绚丽的玻璃上倒映出她素净明艳的五官,她将微卷的长发用手腕上的珠串高高挽起,露出莹白如玉的肩颈,散落的发丝随风拂动。

  她手腕轻抬,指尖沿着肩头的细带往下。

  金属锁扣发出轻微的响声,灰紫色的吊带裙应声褪下半截,随即便露出女孩半月形的丰盈,她动作没停,眼睛一直盯着裕梦梁被阴影遮蔽的侧脸。

  狂风骤起,落地窗扇哐当一声。

  黎宝因被吓了一跳,她下意识抬起手臂,视野再次开阔,就看到男人高大的身影携着清冷的桦木气息,铺天盖地般笼罩过来。

  下一秒,她身上一重。

  原本还搭在座椅扶手上的西装外套,自身后而来,沉甸甸地搭在她的肩头。

  深色布料压住灰紫色丝绸,古板的纹理摩擦过细嫩的皮肤,男人视线低垂,将黎宝因解开的肩带慢慢捻起,再有些笨拙地重新扣上,看向她的眼神里却丝毫没有情欲。

  黎宝因莫名生出一股负罪感,就好像她是快活林里的妖孽,妄想亵渎莲花座上的神佛,她自甘堕落,而神佛却依旧普度众生。

  “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裕梦梁甫一开口,嗓音便是难以形容的喑哑干涩。

  他将黎宝因身上的西装纽扣自下而上一一系好,说话的语气依旧是温平从容,“我权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黎宝因抬头对上他的视线,心里泛起难以言喻的酸楚。

  怎么可能来得及呢?早在那年雪夜,从她肩头披上他那件厚重的马球大衣开始,她就已经走不掉,逃不了了。

  “您向来擅长粉饰太平,就像我身上这件外套。”黎宝因垂眼,目光落在裕梦梁尚且停留在外套纽扣上的手指,她将他的手指一一挪开,而后仰头迎上他的眼睛,“您以为,重新披上这层衣服,就可以当做我从来都没脱过吗?”

  裕梦梁悬在半空的手指微顿,他似乎难以置信,似这样尖锐又冷冽的话语,竟然能出自黎宝因之口。

  他栽培她整整五年,在他面前她从来都规规矩矩,乖巧顺从,偶或的不安分也不过是小猫炸毛般的撒娇,那些无伤大雅的任性,他向来都视之为乏味生活中的调剂。

  可现在,他却意外地发现,素来乖顺的小猫居然暗中生出爪牙,哪怕只是几道不痛不痒的抓痕,却也让人生出几分狼狈不堪的烦躁。

  裕梦梁审视黎宝因的眼睛,那双眼纯澈晶莹,又野性难驯,他忽然想起那年雪夜,他初次见到她的情景。

  冷清孤寂的花园向来无人敢靠近,他惯常坐在花房对面的长椅上,脑海里满是霍止盈临终前,握着他的手,让他发下宁死也不要踏入烊京的毒誓。

  他的身体仿佛坠入沼泽,黏稠的厉鬼拉拽着他不住地往下掉落,忽地,她就像误闯园林的仓惶小鹿,冒冒失失地就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那道迷宫其实并不难解,只是身在其中的人容易自

  乱阵脚,他看着她兜兜转转,急得满地乱转,不由自主就有些好奇,他想看她被困其中如何的歇斯底里,气急败坏,想看她如何自寻死路,绝望哭泣。

  可渐渐地,他发现她停的次数越来越多,她在思考,在计算,她在迷途中的步子由乱转定,他看着她朝着自己走来,如同星月不往复的黑夜里燃起的一盏孤灯,骤然耀目,扰得他难以安宁。

  那一年,他二十七岁。

  可他,却从她身上看到了十五岁的自己。

  十五岁的裕梦梁,是从小在乌兰乌德长大的伊万,是裕家没有名分的外生子,是霍止盈爱恨交织,动辄打骂的累赘,是同龄人打趣取笑的样貌怪异的丑孩子。

  荒凉的裕公馆里没有主仆之分,他时常要战战兢兢地去找管家讨要生活所需,需要低声下气求着佣人照料母亲病体,他软弱,任人欺凌,总是唯唯诺诺,过得并不体面。

  直到他踏入了裕家的门槛,他才把自己的面具摘了下来。

  那几年,他好像做过很多事情,可此刻再回忆起来,脑海里却只剩下阴森的祠堂里袅袅升起的那炷香。

  香火气很淡,消散在空气里什么都看不见,又那么浓郁,充斥在跪在蒲团上的青年四周,呛得他眼圈发红。

  在过去很多年里,裕梦梁这三个字都是晦气的象征,他是见不光的影子,是无人欢庆的灵魂,是人人嫌恶的厄运。

  只有他自己清楚,多少个日日夜夜里,他在心里守着一座碑,把自己的野心与温情埋葬,套上一张斯文儒雅的皮囊,做着嗜血杀戮的噩梦。

  无人知晓,他喜欢把自己囚禁在黑暗里,只是期盼着天光乍亮时候,他能第一时间被黎明一点点照亮。

  可偏偏她闯了进来,像撞进永夜里的一道流星,把他的生活弄得乱七八糟,又色彩纷呈。她会嫌弃他的花房了无生趣,会夸奖他还是原本的模样最好,会惦记他过年有没有看一场烟火,也会写一封又长又啰嗦的信,嘱咐他穿衣吃饭,还有记得给她回信。

  被人殷切盼望着是什么滋味呢?

  是满满当当的存在感。

  是哪怕万千人逆流而上,而你只想奔赴向她。

  裕梦梁从未尝过亲情。

  但他想,所谓亲情也不过如此。

  于是,他尽全力让自己成为一名合格的长辈,他照顾她,就像是在培植一株花,研究院最棘手的文物残卷,都没有那样让他殚精竭虑。

  他想要她茁壮成长,又怕她惹蜂惹蝶,他帮她劈开苦难,铺平了道路,想看她万事胜意,富足一生。

  可就像他再怎么弥补修缮,故去的亲人不会回来,过往的悲剧也无法消弭。

  她就这么不留情面地站在他面前,笨拙而残忍地撕开了自己的伪装,她叫他看清真实的自己,也让他清清楚楚地明白。

  ——他精心养护的花株,终究没有长成他期待的模样。

  他失败了。

  裕梦梁原以为自己会怒不可遏,会斥责,会怨愤,但令他意外的是,哪怕黎宝因是踩着他的底线来到了他的面前,可他却完全生不起气来。

  他无力地偏开视线,不敢看她雪山似的锁骨,不敢嗅她身上同为桦木香的气息,他微不可闻地长叹一口气,试图重新跟她讲道理。

  “阿舟,我从未教过你这些手段。”

  第73章

  喜欢、再见(第二更)除了您,谁都可……

  裕梦梁语气依旧温和,目光却晦暗不明。

  黎宝因对上他的眼,油然生出一种错觉,仿佛这一切都是他的圈套,精于算计的猎人,早已习惯画地为牢,他一直在等她自投罗网,恐怕连他自己都不曾发觉。

  她从未如此迫不及待地想要看看裕梦梁的真面目,就像是撕开虚张声势的盔甲,她急切地想要知道,层层伪装下面,究竟藏匿着怎样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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