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陈敬涛一边修缮被大风刮坏的窗户,一边同屋里家人说台风后的受灾情况。陈敬禹在旁边负责递工具,对这话题不怎么感兴趣。
“最讨厌下雨天,更讨厌台风天。”
“我多买了几块板子,待会跟我去趟慧柔那,看看她西厢房有没有需要修补的地方?”
陈敬涛把工具收到包里,拍了拍沾满木屑砂石的裤腿,走到水池边把手洗干净。王君刚煮好午饭,听到丈夫的话——
“不用去了,慧柔早上来过家里,妈问了,她说她那没有什么需要修的。台风天前,小姑父就已经统一加防加严了。”
陈敬涛“哦”了一声:“那就好。”
王君:“洗手吃饭了。”
台风季从夏天拉长到秋天,感觉一整个暑假都像是在雨水里泡过,新学期开始,又陆续因为两号台风停课。
忽冷忽热的天气,像是把一切都闷在大蒸笼里,时而燥热,时而潮湿,时而阴冷,陈慧柔不喜欢这种模糊的秋天季节,比任何人都迫切地盼来了冬天。
立冬,陈慧柔从学校回来,推着车进巷子里,沿路闻到各家煲汤的味,有鱼汤的腥味也有肉汤的荤香。
把车停在天井旁,推开门就看到陈慧琪在院子里洗菜。
“大姐。”
陈慧琪鼻尖都冻红了。
“怎么轮到你做饭?”陈慧柔拉起陈慧琪,见她手冻得通红,有些不忍:“我来吧。”
陈慧琪吸吸鼻子:“嫂子不舒服,在屋里休息。爸刚从店里回来,见饭还没煮就发脾气了。”
79年那会,县里就开展调整产业结构和产品结构,淘汰一批原料缺、质量低、产品销路差、效益差的企业。陈镇东所在的食品厂虽然没有在名单里,但也知道,改革是早晚的事。
今年8月,县里几个地方国营工业企业实行税利目标责任制改革,食品厂就在名单里。按“照章纳税、核定基数、确保上缴、超收多留、欠收自补”的原则,与县经委、财政局、税务局签订承包合同,责任落实到位。
政策下来后不久,陈镇东就从厂里退休了。亲朋好友都说退得正是时候,碰上这会调整,领导班子一个个都为厂里效益犯愁,他倒是抽开身,可以不用操心。
可陈镇东闲不下来啊,风风火火干了大半辈子的活,这一下子退休,整天待在家里,感觉浑身上下不舒服得都要长蘑菇了,天天筹划着还能做什么小生意。
陈家在后街有个小铺面,陈镇东和陈敬涛商量了一下,开了间兴隆包店做面包,徐晓敏没事就过去帮忙。后来王君干脆从厂里辞职,和公婆一块做面包店的生意。几个月经营下来,效益还算可以。
上个月王君查出怀孕,妊娠反应有点大。徐晓敏就让她先在家里稳胎,等过了三个月,身体情况好些了再去店里帮忙。
陈敬禹去年考上了汕头大学,出去读书住宿,陈敬涛夫妇就搬到里面的屋子住,不用爬上爬下。阁楼现在变成陈慧琪的屋子,外屋原本搭着的床铺收起,显得宽敞了些。
包店人手少,陈镇东忙得头昏眼花,回到家想着能吃口热饭,结果王君在里屋睡觉,陈慧琪在做作业,米都没下锅,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爸现在脾气越来越差,你少跟他对着来,先去写作业吧,这儿大姐来。”
陈慧柔干活利落,没一会儿就可以吃饭了,陈敬涛把饭桌支起来,回屋喊王君出来吃饭。陈慧柔端着汤上桌,先给陈镇东盛了碗:“爸,先喝碗汤暖下肚子。”
陈镇东吃了两块绿豆糕垫肚子,气也消了大半。想起今天在店里听到的事儿,问陈慧柔:“我听刘校长说,他给你介绍余老师家的二儿子,你拒绝了?为什么?”
徐晓敏刚落座就听到这句话,嘀咕:“饭桌上别聊这些。”
“不聊这些聊什么?聊猪肉一斤多少钱?家常不就是在饭桌上聊出来的?”
陈镇东现在的脾气就跟炮仗似的一点就着,徐晓敏都懒得跟他说,通常一句劝不下去就不开口了。
陈慧柔只能耐心解释:“余序洲也是老师,但不是在镇上的学校。我不想谈同行,一家子都是老师,挺没意思的。”
陈镇东恨铁不成钢:“你就是挑,也不看看几岁了,再这么下去,三十都嫁不出去!”
陈敬涛扶着王君出来就听到这句,当大哥的,总得表示一下。
“爸您别急,等我问问学校里的老师,看他们家里有没有什么亲戚朋友年龄合适的,给阿柔牵线。*”
陈镇东瞪了陈敬涛一眼,严厉道:“你要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听到没有!”
陈敬涛:“一定,一定。”
第6章 老二
◎“谈对象,条件相当就好。”◎
1988年,王君生了个女儿,梓字辈,取名的时候特地找了先生来算,说缺金,陈镇东就做主给她定了个“钰”字,大名叫陈梓钰。
1982年县政府就发出了《关于贯彻中共中央、国.务.院关于进一步做好计划生育工作的指示意见》,规定国家干部、职工、城镇居民除特殊情况经过批准外,一对夫妇只能生育一个孩子。
陈敬涛是职工教师,按照计划生育政策,只能生一个孩子。全家盼了十个月盼来一个姿娘,陈镇东失望得好几晚都没睡着。
王君怀孕的时候,徐晓敏经常给她买羊奶喝,小梓钰生下来白白胖胖的,一双眼睛又大又圆,漂亮得紧,瞬间吸引了全家的注意力,就连陈镇东也不例外。
总归是当爷爷了,大不了把留后的希望寄托在陈敬禹身上就是。陈镇东逐渐舒心,每天除了忙店里的事,就是给小梓钰做玩具。
同年,陈慧柔带的学生升上六年级,她也跟着一起。带毕业班是双倍忙碌,陈慧柔回家待着的时间少,谈对象的事就没人再提。
谁都没记起陈敬涛说的,要负责帮陈慧柔找对象的事。
时间进入90年代,陈慧柔二十七岁了。过年走街串巷给亲戚朋友拜年的时候,陈镇东两口子没少被人追着问,大妹怎么还没谈对象。
小镇上的人说话土,见着陈镇东就说:“陈总工啊,家里三件不能留,屎不能留,走仔(女儿)不能留,死人不能留。这道理你会不知道?不能因为跟女儿亲,就一直留在家里啊。”
徐晓敏是退休老师,有文化有教养,对这样的土话是嗤之以鼻,极不乐意去应付。
也就陈镇东听了进去,回家就骂陈敬涛,当初把帮陈慧柔找对象的事给揽了过去,结果两年多过去了,一点动静都没有。
陈敬涛顿时有了压力,在学校,一没有课就“执行任务”,四处打听。
很快,有个和他关系不错的老师帮忙介绍:“余光亮老师你认识吧?他家小儿子也还没对象,年龄跟你妹妹相仿,要不给你俩牵个线?”
余光亮老师在学校名声是极高的,也是几十年老教师,教学成绩斐然。
陈敬涛一听,大腿一拍,脸上一片喜色:“那可太好了!”
当晚陈敬涛就把同事介绍的情况和家里人说了一遍,陈慧柔越听,眉头皱得越紧。
最先憋不住开口的是王君:“我怎么记得这名字,好像在哪里听过?”
陈镇东讪笑,竖起两根手指头:“两年前,人家刘校长介绍的就是这个余序洲,面都没见,就被你妹妹给拒绝了。”
还有这事?
陈敬涛记不清原因了:“为什么?”
王君也反应过来,啧了他一声:“慧柔当时不想找当老师的对象,你怎么又忘了。”
陈敬涛瞬间一脸的挫败,亏他把对方的情况了解得那么仔细,还和余光亮老师聊了好几次,结果是两年前就被陈慧柔拒绝过的人。
一整个白干。
沉默弥漫了一整间屋子,徐晓敏拍了拍陈慧琪示意她回屋写作业,王君也借口要哄睡陈梓钰先离开。
外屋就剩下陈镇东夫妇和陈敬涛、陈慧柔四个人。
陈慧柔:“大哥,我去见见这人吧。”
陈敬涛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不拒绝了吗?”
连陈镇东也投过来诧异的眼神,唯独陈慧柔一脸平静:“前后介绍了两次,也算是一种缘分不是?”
与其扯缘,不如聊些现实点的。
徐晓敏摘下老花镜,娓娓道来:“余家是和西门赵家结的亲,余老师的妻子也是老师,和我一样退休了。他家三个孩子,老大在罐头厂上班,老二,就是这个余序洲,毕业后就在高堂教书,还有个小妹,也是读的师范。家里情况和我们一样,教书匠的家庭,简单淳朴,事儿也不多。”
陈镇东拿了件外套摊开盖在膝上,见妻子两手空空,示意陈敬涛把灌了水的热水袋递过去。
徐晓敏:“谈对象,条件相当就好。”
陈慧柔点点头。
第二天,陈敬涛去到学校第一件事就是找余光亮老师。两家两年前没牵上的姻缘线,就这么续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