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寻站在那,过一会儿问:“你怎么会知道?”
顾玦哑声:“我感受得到。”
燕寻平静:“你是人经污染物改造的怪物,她是污染物,你们经历都不同,你怎么能感觉得到?”
顾玦依然在那出神,最后他说:“我能听到她的声音,她刚离开的时候,我整夜整夜都能听到她的声音。”
燕寻嘴角微扯,她知道,顾玦疯了一样地去开挖污染区,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坚信她变成了污染物,去收集污染物的眼睛。
其实她记得贵族应该是很怕脏和血污的,他们逃命的时候还怕谁弄脏了他们的贵族车架,只有顾玦,在这么多年逃亡后变成一个浑身血污的疯子,完全丢失了贵族的优雅和体面。
顾玦低声说:“后来我就能感觉到了。”
燕寻皱眉:“这不可能。”
顾玦看着自己的掌心,像是在问她:“她不是已经回来了吗?为什么我还是感觉这么疼。”
他摇了摇脑袋,好像想让自己清醒,困惑地:“我以为,她又要回去了,我感觉她还在那里。”
“那只是因为她不在你身边,”燕寻不想管的,还是说了两句,“顾玦,你这个被迫害妄想症等她回来了你就好了。”但是她能回来吗?
燕寻不说,她对这个病人又没有什么同情心。
她提着医药箱走出去,忽然听到背后的声响,转过头去,然后满脸愕然:他手指抓向了自己的一只眼睛,大概不知道怎么用力,或者疼得很剧烈,他脸色发白,但还紧紧地捂着左眼,像是要把眼睛挖出来。
“你
干什么!你疯了!“燕寻是真的怕了,以前顾玦好歹只是忍不住自残。现在已经到升级到挖自己眼睛级别。
但顾玦好像不清醒,他的意识非常朦胧,甚至把她认成会不顾一切帮他的医生,因为他抓着一些血块,眼睛没有挖下来,只是渗血了,他可能以为挖下来了,因为被改造后身体素质会强千倍万倍,疼痛也会剧烈千倍万倍。
他会变得很耐打,也会变得很脆弱。
他摊开掌心,掌心是那摊血,字句很短:“你帮我埋下来。”
燕寻难以理解又不可置信:“什么?”
顾玦感觉很晕,他捂着脑袋,喃喃:“你把我的眼睛埋下来,她就不会回去了。”
燕寻觉得他真的是疯了,但顾玦好像只是疯了这么一会儿,就闭眼了。
燕寻看着他那只满是血污的左眼,看着他躺下去,有一瞬间,感觉他倒进去的是棺材里,他和那个黎莘一起埋在一起,永不分离。
她默不作声地处理好伤口,出来听他们说谢衍止和黎莘来了,因为黎莘一直哭,说是眼睛很痛。
有一瞬间,燕寻怀疑自己听错了,她也是副首领之一,当然知道谢衍止和顾玦玩的相互来往的把戏,可是顾玦的眼睛痛了,她的眼睛怎么会痛?
而且齐珩还说她一直哭,她疼得忍不了,顾玦只是习以为常地闭上眼睛。
燕寻满腹心事地去找谢衍止和黎莘,发觉黎莘是喝醉了,她的意识不清楚,一直攥着谢衍止的衣袖哭着说眼睛没了,一会儿又说她的眼睛被埋回地下了,她也要被埋回地下了。
谢衍止脸色发白,心疼地一直低着头,也不说话,只是紧紧地抱着她。
燕寻忽然之间有一个很荒谬的想法,就是共感是可能的,顾玦那么疯,他完全有可能做到,他也有动机这么做。
但是靠着这份共感坚持到现在,清醒出来的污染物黎莘却不愿意回头看一眼这个疯子。
燕寻只能走过去,和他们说:“顾玦刚刚发疯把自己的眼睛差点挖下来了。”
周括震惊,谢衍止却是脸色铁青,神色无比难看地厉声:“那就治好他,他发疯,和黎莘有什么关系,凭什么让她受罪!”
燕寻:“她如果不想挖,顾玦不会发疯动手!”
谢衍止像是愣住了:“你说什么?”
燕寻感觉自己满眼火气,她难掩怒火:“如果不是她察觉到自己必须那么做,用这种痛苦来回避回到地下的痛苦,顾玦不会想要代替她!”
燕寻死死地咬着牙关:“恐惧死亡的又不是他,他为了谁会这么疯狂不择手段地去做?!”
谢衍止还是不相信,他几乎是有些恍惚:“不会的,黎莘没有理由这么做,她很正常。”
燕寻看着这位第一军区的司令阁下,他的手指都心疼地蜷缩紧了,指骨都在发白,然而却否认顾玦这么为黎莘做的可能。
燕寻哑声:“怎么不可能,做了污染物改造的正常人都会痛到自断手臂,污染物有时候很痛苦,吃掉自己的一部分都很正常。”
这句话好像引起了谢衍止的应激反应,他竟然下意识作呕。
然后庆幸又担忧般地抱紧黎莘,嘶哑着声音说:“所以治好顾玦没用,得治好黎莘。”
黎莘好像不再哭了,她比排斥恐惧还排斥承认这件事,只是抽噎。
燕寻:“治不好的,污染物本来神经就不正常,除非你把这种痛感外移。”
谢衍止:“可以外移?”他看上去想要尝试把痛苦移到自己这里。
燕寻就知道,这个黎莘身边好像全都是疯子。
然而谢衍止却喃喃:“不,有一个污染物不会这么痛苦。”他忽然抱着黎莘向外走去,要离开的时候,黎莘醒了,她瞳孔里满是茫然地摸了摸自己的眼睛,好像不确认自己眼睛还在。
但是她因为痛苦纠结喝了酒,然后又导致自己差点自残之后她第一反应就是大哭,然后她跳下来,找到顾玦,不分青红皂白地打他。
他眼睛还在流血,从她进来开始就一直在盯着她瞧,她打他,他还低声说:“黎莘,没关系,你看,伤的是我的眼睛。”
黎莘恶毒又尖锐地大喊大叫:“你怎么不把你的两只眼睛全都挖了!你们都十年没见我,怎么就你忍不住!你还教坏我,你还喝酒,不喝酒才不会误事。”
她不分青红皂白地把责任全都推顾玦身上,顾玦只是痴迷地看着她,好像快把她的样子全忘了,生气鲜活的,最后顾玦说:“我说了,你把我埋在那里,就不会痛苦了。”
黎莘突然失去了所有力气,坐在他床边出神:“我出来了,把你埋那里,有什么区别?”
顾玦还在弯唇:“你可以把我忘了的。我把你忘了或许很难。”他还说谢衍止:“对谢衍止也是,但是把我忘了多么容易。”
他看她还在犹豫,低声:“已经挖了一只眼睛,整个埋下去也没关系,黎莘,等你不记得我了,你就忘记这种痛苦了。”
黎莘抬起头,缓慢地盯着他瞧,然后甩他一巴掌。
黎莘站起来,大喊:“你想让我欠你,你想都不要想!你想死了就把欠我的还清,你做梦,你,你,你就知道打这种鬼算盘,我告诉你,你就算为我去死了,我也不会记得你,我立马就把你是谁忘了,我把我们照片全都烧掉!”
最后这句话好像让顾玦特别痛苦,他蹙着眉,抓着她的手,让她不要再说了,最后哑声说:“实在不行,你去找齐骤吧。我们和你不一样,离开又有什么关系。”
谢衍止默默地望着,没有说话。
黎莘喃喃:“我总觉得和污染物无关,齐骤怎么都没有这样,顾玦,谢衍止之前也不会疼的,但是你和我说过那些话之后,连他也受到影响了。”
首领艰难地扯出一个笑。他该说什么呢?对不起连累了你的好哥哥吗?
黎莘不说话,好像在沉思。
首领也不知道是不是在讽刺,哑声低道:“都这样了,你还是舍不得对我说让我去死。”
然而她却把能让他生不如死的事都做了不是吗?周括咬牙。
黎莘低下头:“你没有错,是我不正常。”
顾玦握住她的手,她挣开,他继续握住,然后安慰她:“你没有,黎莘,只有我一个神经病,你只是被我影响了。”
他总是什么话都顺着她说:“这次也是,你看,我的一只眼睛都快瞎了,你还是好好的,这次真的是我惹的麻烦。”
燕寻不知道他和黎莘如何做到共感,而且她偏向于这只是一种痛觉共感,说不定还是顾玦单方向承担黎莘的痛觉这样的,但她知道肯定不是顾玦惹的麻烦,但她沉默着。
黎莘终于扑簌簌掉眼泪:“不是,是我不好,如果我不非要单独去看哥哥,如果我不非要不让你跟上,就不会重要了。”
她大哭:“是我自己的愚蠢和傲慢害死了我自己,但我总是在怪你!”
秦释不敢想象这些话对于司令阁下会带来多少诛心的疼痛,他只看到司令阁下的身体微僵,手指紧紧地握着,然而是没有血色的。
她后悔那十年前去找谢衍止,对司令阁下来说他只会希望她永远不要再来找他。
顾玦紧紧地抱着黎莘,他的眼睛是因为她毁的,虽然可能可以治疗异能修复好,但他依然小心着,不敢让血沾到她衣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