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衍止的眼眶也泛红了,他只是低头,哑声:“没有,黎莘,你只是变成你老了之后的样子。”
他弯唇,声音还是哑的:“原来你老了是这个样子的。”
黎莘大哭:“我还是年轻的时候好看,谢衍止,我害怕。”她紧紧地抓着他的衣袖,并没有其他人突遭变故时会躲闪,会犹豫,会担心其他人异样眼神似的,排斥谢衍止。
她反而极快速地缩进谢衍止的怀里,委屈说:“让我变成怪物这样,还不如让我一开始就死了。”
她就知道,哪有死而复生这么好的事。
谢衍止摸到她干枯的白发,那些发丝像银针一样刺伤了他,谢衍止的瞳孔里好像也有一些墨色破碎了,他还是哑声宽慰她:“不要胡说。”
黎莘一直在哭:“我不会一直这么老吧,我不要这么老。”她大哭:“要把我变老也等我玩了几年之后呀,现在这样算什么,我才二十岁。”
谢衍止好像不忍看她,但一直在仔细地看着她,秦释从没有见过司令阁下这么复杂的眼神,从没见过他这么心疼,又好像期待着见到这一个人。
岁月的馈赠是谢衍止没有机会见到的,也许很多年后,黎莘真这么老了,在她身边的也不是他了。
所以他微微扯起唇,哑声道:“要是我变得这么老就好了,你也可以看看我的。”
他没有把这当成惩罚,他好像很珍惜。
黎莘被哄住一点了,抽着鼻子:“那你,你肯定是个帅老头。”
谢衍止笑了笑,他低头说这话,眼圈是更深了的一圈红色:“你现在也是个可爱的老太太。”
黎莘使劲埋头,虽然谢衍止仍然想看,但还是本体不想看的念头占了上风,她暂时顾不上外貌以外的变化,满脑子都是她是不是要又一次死了,而且这次是真的死了的惶恐。
司令阁下应该是感受到了。
因为他很快脱下外套裹住她,秦释和林和书都看到她在他怀里轻轻地发抖,像只受惊的小动物一样,但是司令阁下要迈步带她离开时,她又抬起头来双手抱住谢衍止的脖子,泪水从她脸颊上滑下来落到他脖颈处。
秦释亲眼看见司令阁下那一瞬间的表情。他心碎了。他说不出来别的话,甚至也有些发抖,只是轻轻地吻着她的头发——他都顾不上别的了,只是给她擦去泪水。
谢衍止:“不要怕,黎莘,就算你是个可爱的老太太,我也会陪着你。”
黎莘委屈得不想说话,她开始怪齐骤,怪自己乱吃了东西,但是最后在他们的营地里坐下来,才吸着鼻子和谢衍止说:“肯定是因为我已经死过一回了。”
谢衍止给她用军用水壶装了热牛奶:刚刚路上遇到遗民,他把热牛奶全都给了对方的孩子,这是他刚刚又重新用别的物资换回来的。
谢衍止一边看她喝牛奶:“没有这回事。”
黎莘:“就是!我以前什么意外都没出过,都
是因为这次出事……“她好像忽然很想打自己脑袋似的,手指却被司令阁下轻轻包住。
谢衍止哑声:“黎莘,上天不会对你这么残忍的,它已经偷走了你十年,不会再偷走二十年四十年,如果它非要拿走,那就拿走我的。”
黎莘好像不相信,还恐吓他:“你别在这以为自己没事,我老了,你,你和我待在一起这么久,你也吃不了兜着走。”
谢衍止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好啊。”他的声音变得很轻很温柔了:“黎莘。”
“妹妹,和我一起变老吧。”
他应该很早以前就想和她说这句话,现在握着她苍老的干枯的手指,声音嘶哑,但还是缓慢地说:“和我度过这余生。”
黎莘低着头,过了一会儿,她带着哭腔说:“早知道,我就不回来烦你们了。”
这句话对于谢衍止可真是杀人诛心,他用力地抱着她,感觉到那杯牛奶都在他们两个人共同握着当中变冷了。
连顾玦闯进来,他都没顾得上管。
可是顾玦问这是怎么回事,发生了什么的时候,谢衍止的眼神变得冰冷了。他用这样冰冷的眼神看过顾玦,很多次,可是没有哪一次,这里面的冰冷和愤怒比现在更鲜明。
他冷冷地拦着他,像看杀死她的凶手。
谢衍止哑着声音厉道:“这都怪你,顾玦,你不应该向我解释什么吗?”
顾玦没有说话,他只是看向黎莘,看到她转过身去不愿意给她看,他心都要碎了。
谢衍止死死地抓着顾玦的手腕,拦下他的举动,咬着牙:“你现在不允许再靠近她哪怕一点。”
顾玦好像没料到有自己的原因,他抬起头,脸色是苍白的,阴郁的眼神里阴霾闪电密布,好像要把他自己劈裂了,最后他后退两步,怀疑起自己似的,看着自己的掌心。
周括怕不安全,还是让首领退后到废墟基地营地几米之外,听到顾玦喃喃:“为什么,为什么变老的不是我?”
黎莘听到顾玦他们年轻的声音就想哭,谢衍止再回来照顾她,她剩下的只有生气,所有器皿,热牛奶,饭,还有他准备的零食,她都只往地上扔。
她像回到她恨他为什么不来救她那个时候,眼神凶狠满是恶意恨意,她像是在嫉妒他的安全,然后推他,大声:“你去死!”
“你去死去死去死!”
谢衍止根本不敢放开她,他真怕她一想不开往哪个沼泽或是污染区奔过去,他怕她承受不住,但是摸到那些皱纹依然感觉心疼。
忽然,他感觉视线模糊了一下,猛地低头,他感觉到她的皱纹好像少了一条。
黎莘也渐渐安静了,她瞠目结舌地摸自己的脸,好像感觉到一股热流在四肢里游走,然后她摸摸自己的脸。
“谢衍止!”
谢衍止眼睫颤动,仔细地看着她,秦释松了一口气,但依然感觉,现在这个时候,黎莘小姐让司令阁下仔细地看她是不是恢复正常的时候,是他们这一辈子距离最近的时候。
谢衍止绷紧的弦好像也猛地松了,他哑声,仍然盯着她:“黎莘,你好了,你的脸在变好……”
她破涕为笑,惊喜地摸着自己的脸,还从他眼里望自己。
很快,黎莘劫后余生的虚惊一场已经变成兴奋,她的虚惊一场和兴奋还是纯粹的虚惊一场和兴奋,但谢衍止的眼睫已经垂下去了。
他不能这么近地看她,否则心脏会无法呼吸。他也不能忘记他看到她流着泪抬起脸的时候,他不知道其他人是什么想法,但他确确实实是感觉心脏被一个人骤然捏紧了。
谢衍止哑声:“黎莘,这只是一个世界送你的意外。”他弯唇,本来好像还想说,它让我看到你老去的样子了。
但是黎莘已经嫌弃地嘀咕:“我才没想要看呢……”她抬头瞪眼:“你也不许想!”
谢衍止看她一会儿,然后弯唇:“我已经看到了。”
黎莘打他,提前预防:“你不许喊我可爱的老太太!!”她会接受自己顺理成章的衰老,但还没到这个时候。
但是她怎么预估自己看到自己苍老的脸那一瞬间的心情呢,她如何抵挡岁月给她带来的冲击,尤其是谢衍止和她都清晰意识到,他可能再也没有机会见到呢。
谢衍止轻轻地提醒:“黎莘,你是不老不死的,只是偶尔可能我也想看到。”
黎莘依然嘴硬:“看到什么看到!”
她依然是用完就丢,抱起他的外套,瞬间放在旁边,然后后退:“意外解决了,我,我也该走了。”
“黎莘!”
黎莘回头,看到年轻挺拔的谢衍止。
她之前说他老,她说错了,其实以她混沌十年的记忆,和谢衍止的岁数,他还年轻得不得了,和从前一样没有变过。
谢衍止哑声:“你老了就是很可爱。”
他微笑:“等我老了,回来看看我好吗?”
只要一眼。
黎莘嫌弃嘀咕:“你之前明明还让我不要看。”
谢衍止还是笑:“是吗?”
他哑声说:“那就当我出尔反尔吧。”
黎莘好像不理解,老老实实地问:“就是一张皱纹横生的脸,有什么好看的。”
谢衍止好像也一直在思考,她问出,他就补上:“因为这些可以弥补我们不在一起的那些岁月。”明明突然老去的是黎莘,可好像更珍惜这片刻的是谢衍止。
他微笑:“皱纹能代替我告诉你这些。”他低头,略略吸气,又抬起头重新说:“我反悔了,黎莘,如果你能,不论如何,回来看看我吧,七十岁,还是八十岁,也许我活到那个时候,就能坦然接受。”
坦然接受什么,他没说,只是微笑着。
这一刻才像是谢衍止接到那个来看他的妹妹,他和她待了不到一时半刻,还是要目见她来,目送她离开。
这才是永远不提舍不得的谢衍止。
他用这样的方式表达,我们不会只有这二十年,对吗?假如他活到八十岁,那接下来的五十年,他都会一直怀念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