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五十年是谢衍止的。是谢衍止一个人的事。
第31章 第31章我想变成人（齐骤）
司令阁下对黎莘小姐说，希望她看到自己老了之后的样子，黎莘小姐却去找那个污染物。这是他们执行任务途中看到的。
每次巡防，都是防线出现缺口的时候。
这段时间反叛军很安静，甚至也有和谈的迹象，基地内部不敢放松，其他人怕谢衍止又发疯，才竭力鼓动他出来巡防的。
但是在最边上那条边界上，他远远看到黎莘坐在湖边的大石头上，脚一晃一晃地和齐骤说话。
秦释过去，只感觉听到司令阁下在说，原来是去找他了。不管是去找顾玦还是齐骤，总归不是自己。
谢衍止收回视线。
他们本来就不是亲兄妹，现在不是同类的理由又多了一条。
黎莘很不礼貌地和齐骤说着话：“你一出现就是污染物，意思是你永远都不会变老吗？”
齐骤抬起头，那双眼睛像竖瞳一样的没有人类多余感情世俗的沾染，很清澈，也因此显得很危险。他好像没懂，咬字开口：“我不会变老？”
黎莘双手捧着脸：“对呀，我和你说哦，今天我摸到我那个脸的时候都吓了一跳，还好只是一会儿。”她嘀咕：“我都有点害怕我一直会这样呢。”
齐骤好像很想模仿她，所以她捧脸的时候，他也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和第一次拥有生命的木偶一样，他并不明白自己和人类的差别。
以为自己在的玻璃橱窗里，是一个小小的监狱，人类的世界才是更丰富的世界。但其实他这个世界才是世界的窗口。
能变成污染物还保有神智，多少人梦寐以求。
这个刀枪不入的污染物却想变成更脆弱的人类。
齐骤
摇了摇头：“我不会变老。”
黎莘咯咯笑，没注意到他专注看着她的单纯的神情。“是呀，”她说，晃着腿，“我之前害怕就是因为你一出现就是一个怪物的形象，我才七八岁，你已经十七八岁了哦，而且还很高大。”
齐骤略有些懵懂，但还是露出笑容来：“我还带你去森林里玩滑梯。”
黎莘撅起嘴：“你都忘了我们皮肤粗糙度不同了，把我的腿和屁股磨出好大一块红斑，你知道回去谢衍止给我上了多久的药吗？整整一个月！”
齐骤低头。
周雨看他的神情都感觉，齐骤想说的，或者他想做的，肯定是把那个天然滑梯修得更平整——不能说他之前没这样做，只是他实在不知道他和七八岁的黎莘太不同了——他肯定把那里变得焕然一新，但却再也说不出口带她去玩。
最后齐骤说：“是有点痛。”
黎莘扑哧一笑：“你少装，你又没有痛感，我痛得哇哇大叫的时候你又没有反应。”
齐骤认真地问：“这就是你不来找我的原因吗？”
黎莘一怔。
齐骤伸出手，他还留意着他的爪子，特意把指甲蜷曲着，野兽一样的爪子上面，是人类少年清瘦的手臂，他说：“你让我也痛一痛。”
他还是艰辛咬字，可能不和人说话太久了：“黎莘，我也想知道你是什么感受。”
黎莘费解地看着他，然后毫不客气：“你有病呀，不痛不是好事吗？再说了，你之前给我挖晶核也痛了一会儿呀。”
她的声音渐渐小了，像是自己也有点心虚：“你不铜墙铁壁，怎么在污染物中间混呢，而且我不需要你也感受到。”
齐骤收回手，沉默地盯着自己粗野的兽爪，盯着自己浑身上下和她不相符的部分，然后说：“我想变成人。”
黎莘好像没有意识到一个人否定自己的种族，否定自己的存在，否定自己的一切，就是最痛彻心扉的锻炼，她只是躺下，理所当然道：“我也想你变呀，这不是没办法么？”
她一拍手摊开：“而且现在我也没办法变回去了。”
齐骤好像每次听她这么说都很难过，过去继续给她肩膀靠着：他没意识到他感觉不到痛，但是已经能感觉到心痛，这种最强烈的痛感。
他并没有错过黎莘人生里的每一环，但还是想参与更多。
而且他还异想天开，嗓音沙哑地问：“变成污染物，你会多来看我吗？”
黎莘翻身打他：“你变了！你之前还说我一定没有，我和普通人类没什么不一样。”
齐骤根本不会还手，他有利爪凶牙，不会对她用，她来之前他一直饿着肚子，为了让她能吃饱，他才开始狩猎污染物。
他那么愚蠢天真，以为她吃了他的晶核，他们就是一伙的，其实从来不是。齐骤不是黎莘的同路人。
齐骤继续说：“对，你和人类没什么不一样。”
黎莘张开一个大字，叹气：“就算不是人类，我也回不去原始森林了，我享受人类的科技那么久了，自我认同还是一个人，吃你的晶核已经是极限了。”
齐骤误解了她的意思，认真道：“还要我再挖吗？”
黎莘敲他脑袋：“再挖你就死了！”
齐骤看着她：“说不定我也不会死。”
“那你就变得很惨了，”黎莘碎碎念，“肢体破碎了还在那游荡呢，有生之年只要有我在，我都不会让你变成这样的。”
黎莘还以为自己安抚好了齐骤马甲呢，结果她躺了一会儿，一个怪异的念头冒上来，是齐骤哑声说的：“你不在这些年，我不也是四处飘荡吗？”
黎莘没想到这也能给自己联想到，挣扎道：“这不一样。”
齐骤执着追问：“哪里不一样？”
黎莘：“……”
齐骤凑过去，好像脸贴到了黎莘的脸颊，黎莘不知道内心怎么脑补的齐骤的形象的，齐骤从来没有伤害过她，她居然抖了一下下意识退开。
好像靠过来的是一只毛茸茸的大型野兽似的，其实齐骤的非人化程度已经很低了。
她退开，他也没有继续靠近，而是说：“顾玦能接受改造变成污染物，我能不能也变成人。”
“……”这回是三个方向的寂静。
顾玦没看到黎莘，一路追上来，他还是不放心她，不放心突然变老的黎莘没有别的自残倾向，靠近听到这句话，没有什么反应。
周括和齐珩的脸色变了。他们首领曾经付出的代价变成这个污染物讨好黎莘夫人的筹码。夫人她到底知不知道，他们也已经屠杀过那么多污染物，他们和污染物也将近对立了，只是没有废墟基地那么大的筹码！
其实哪里都容不下污染物，可是黎莘夫人却毫不戒备地和一个污染物在一起，而且，最让他们不能接受的是，她对齐骤的态度是比谁都要好的最好。
她不会骂他是个疯子，也不会总是远远把他推开，她只是躺在他身边，像他最值得信任一样，为什么？
黎莘不回答，齐骤就继续说：“我不懂的时候，没有感觉，懂事了之后，总想问，为什么只有我不是人。”
黎莘安慰他：“没事啦，现在，我也不是了。”她纠结：“顾玦，顾玦算半个污染物吧。”
林和书闻言脸色微变，看向黎莘小姐，终于明白秦长官说的不管什么阵营，司令阁下和黎莘小姐都不是同盟是什么含义。
全天下都和黎莘站在一起，他们都有立场，他没有，他是这么多人之中唯一一个纯人类。
齐骤弯唇。他不控诉她的偏心，也不说她不公平，只是轻轻地说：“可他是你的丈夫。”
黎莘装没听到，他却张开爪子，轻轻按在她身上，以一种沙哑劝诱的语气缓慢道：“按经历，我们才是同类是吗？我们的关系，本应该比他们，更亲近。”
黎莘开玩笑：“怎么了，你也想和他们竞争上岗啊？”
齐骤沉默地定定注视着她，好像在说，你真的没有意识到吗？你没有意识到你隐含的潜台词，几乎遮掩不住的偏心举止。
你的意思是说，你凭什么和他们竞争上岗，你本来就没有这个资格不是吗？
黎莘的神色略有些不自然，她重新躺下，还真认真思考了，最后小声嘀咕：“我就是从来没有想过你嘛，再说了……你又不是真的人类，不能和我住在基地里。”
齐骤好像是笑了下。他还没有学会人类复杂的感情，好像已经学会痛苦，和掩藏痛苦。“所以我才说我想变成人。”
他轻描淡写地把这痛苦掠过去：“变成人，不就可以和他们一起公平竞争了吗？”他抬头，又说：“其实我也没有想要得到什么。”
他措辞艰难，所以说得很慢，像是在深思熟虑，又像是还不会遣词造句的时候，已经从袋子倒出一颗真心：“我只是想要多陪着你。”
黎莘揉他的脸：“污染物也这么多愁善感呀。”
她自己已经是污染物了，知道污染物并不是无心无情，还是这样说，她本质上没有把他当成重要的人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