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玦起身,走出了这里。
但谢衍止的动作顿住了。
秦释看出,他们司令阁下根本就无法不在意他的那句话:他的那句那时你还只是个七八岁的孩子,顾玦指责司令阁下没有保护好她,他也当然没有做到。
如果爱一个人,怎么会时常觉得自己做得足够?
果然司令阁下已经低下头,精致的饭菜已经在面前冰冷了,但是司令阁下依然不再动筷,他沉默地坐在那里,像一座不愿意发出敲钟声响的,华丽、冰冷的古典钟。
他知道她抛弃他的时辰终将敲响,可还是愿意停在这里不走下去。
晚上要离开的时候他还是敲了门。
穿着军装外套的男人抬起手,手指屈着,落在装饰华丽的门扉上,黎莘小姐喜欢这种装饰,所以司令阁下的住处也是如此。
那是一头恶龙的,冰冷而堆满珠宝的墓穴。真正的宝藏,早就已经被他人藏起来了。
黎莘在里面,没有发出声音。
谢衍止哑声:“我只想问你,你觉得疯狂,是因为我们吗?”
因为我们的存在,让你的思绪无法宁静了,因为脑海中有成百上千个声音,因为四个人的境遇终究不同,而你只有你一个自己,所以,你觉得发疯是因为我们。
月光下铺。
黎莘的声音传出来,冷邦邦的:“我没有这么说过。”
她越想越气,抱着枕头,穿着睡衣打开门,一边骂一边打他:“为什么这么喜欢胡思乱想?我没说就是没说!”
谢衍止却抓住她的手腕,他从来不强硬,就算要强硬,也只在她的性命上强硬,所以看到这一幕,秦释心里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
司令阁下低着头,他的帽檐和肩上的军章流苏垂下来,构成一幅狭窄的画卷里,在这画卷里,每个字一个字一个字地落出来。
跌出来,它们像散落的珠串。
“如果你没有放弃生命的想法,顾玦怎么会开枪?”
黎莘张了张嘴。
明明月色没有温度,但是月光下的秦释却感觉月光似利剑把他们两个人都扎穿了,月光打在司令阁下的背部,也让旁边的秦释不寒而栗。
他无法想象。
司令阁下在听到这句话时的心情。他无法想象,知道她和顾玦离开后,会因为顾玦产生这么极端想法的司令阁下,会有多么崩溃。
他会极度痛苦,心如刀绞,而这痛苦却既没有身份,也站不住脚。
司令阁下果然以兄长的口吻哑声道:“你要怎么和顾玦说,怎么做,黎莘,我不会强求你,你听我说。”
黎莘开始挣扎,可是谢衍止从头至尾只是抓着她的手腕,他都不敢把她抱进自己怀里了,因为他多么害怕啊,他多么害怕他的妹妹对顾玦的感情就是那样深。
她想寻死,可能就是因为顾玦,因为和顾玦的争端,他不能刺激她不是吗?也许介入进去就是错误的,如果他就是那个缘由,秦释不敢想象司令阁下会多么心碎。
他陪了他妹妹二十年,到头来,这份陪伴竟然是错误的。
谢衍止还在哑声:“你听我说,不管怎么样,都不能伤害你自己。”
黎莘闷闷地喊:“我没有,是顾玦自己发疯!”
谢衍止低头注视着黎莘的眼睛,这一回,他终于看清了,他缓缓地摇头,像就是只能承认她很喜欢顾玦一样。
他们毕业典礼那天,他也是这样看着她奔向顾玦的怀抱。
她很坏,总是让他一次次承认。
“不,”谢衍止轻轻地抚摸她的发丝,声音沙哑,“你和他没什么不同,黎莘。”
他缓缓道:“你和他已经是一家人,你们没有什么单独面对的问题,不要回避,不要逃避,好吗?”
黎莘似乎不服气:“本来就是,他的问题,为什么说我……”她低下头嘀咕:“顶多,我只有一半。”
谢衍止没说话。
秦释心里很悲哀,您心里知道这对您来说是件痛苦的事,一定是,不然听到这句话,您为什么是那么悲哀无奈的眼神呢?您为什么不愿意看到黎莘小姐和顾玦成为一家人。
因为是一家人的人本该是你们。
但他还是低头哑声:“给各自彼此一点时间就好了。”
黎莘:“又是你,这是我们之间的事,用不着你来当和事佬!”
她抬头瞪他:“而且这些事我都知道!这次是顾玦先发疯的!他的疯不受我控制了,而且我和你声明,我当时是清醒着的!”
谢衍止还握着她的手腕,黎莘反应过来似的,把手抽出来,继续嘀咕:“我看你也不远了。”
谢衍止缓缓放下手,最后勉强微笑道:“我离你那么远,大概影响不到你。”
黎莘不想多说,把门关上前留下一句:“我想也是。”
“司令阁下……”秦释嗓音沙哑。
谢衍止静静地站在那里,直到他侧过身,正面被镀上更多月光,那些苍凉的,淡薄的,冰冷的月光。
谢衍止说:“我也是。”
秦释没有反应过来,他却举起手,单手盖住眼睛,声音沙哑地重复,像是在轻声叩问自己:“我也是,接近疯狂吗?”
秦释不忍说出来。
其实在她在您身边,却一直想着顾玦那一刻,您已经接近疯狂了。
他还说,想要黎莘吃掉自己。
其实他也不正常。
所以他连指责顾玦的立场都没有,在所有不正常的人当中,只有谢衍止和黎莘度过了那正常的,朝不保夕的二十年光景,可今天顾玦都要说,我不知道你有什么用。
他们的过去,多么不堪一击啊。
这时,黎莘忽然打开门,对他闷闷地说:“今天你别走,在外面陪我睡。”她强调:“我一个人害怕!”
谢衍止转身看着她。
她要回房间,他视线焦点不在她身上,却哑声:“我找顾玦来。”
黎莘恨声:“不要,就要你来!我不想见到他。”
她对他那么恨。
黎莘,这一刻谢衍止好像在想,你从来没有激烈地恨过我。大概是因为,你从来也不曾热烈地感受到过我吧。
他在月光下寂寞的表情,深深地刺痛了把这一切看在眼里的秦释。
当谢衍止在客房里坐着处理事务的时候,秦释哑声说:“您没疯。”
谢衍止微顿,看向他。
“对于您经历和承受的一切来说,这一点……根本就是微不足道的。”秦释说:“每个在污染物压迫下的人,都曾幻想被污染物吃掉过,一了百了。”
为什么您把这当成疯狂呢?
您只不过是,想要和黎莘小姐在一起。
在地上地下,基地内基地外,您只是希望和她融合一体。
谢衍止继续处理着事务,忽然说:“可能是因为,我希望她把我每一块骨头都嚼碎吧。”他淡淡地说:“我从没有这么希望,我的灵魂全都属于她自己过,希望,她一寸都不要吐出来。”
他的神情好像在说:
她不会吐出来的。
因为他是她的肋骨。
她的第三根肋骨。
第33章 第33章我还能见到你吗?(谢衍……
周括一开始不知道首领要去哪里,等看到谢衍止的亲兵,和他身边常出现的那个土地贩子时,才猛地意识到什么。
他们面前是一块被挖开的半污染区,几个月前,因为污染物浓度下降,这里已经脱离监管,没有闲杂人等了。
但是谢衍止的亲兵还在这里,他们像守着墓的松柏一样寸步不移,看到顾玦前来,本能举起枪,但是顾玦没有靠近。
他用了异能。
当黎莘推开谢衍止跑过来时,顾玦的一只手已经断了,但是这块土地的所有残余污染物浓度,都已经进入他身体里。
黎莘又是气急,又像是心疼似的,给了顾玦一巴掌,接下来却泪眼涟涟地捧着顾玦的脸。
他声音低哑:“你总是要我这样,才肯让我见你。”
黎莘现在觉得频繁掉眼泪也是精神不正常的表现了,所以胡乱擦掉眼泪,恶狠狠地说:“你胡说!”
她来的时候因为着急推了谢衍止一把,现在也把顾玦推开:“要变成污染物自己变成污染物,我才不
管你!”
顾玦盯着她,忽然说:“以前我们也经常碰到这时候。”周括眼睫一颤,不确定这句话里的我们是不是指首领和他们。
顾玦却弯唇:“碰到污染物,却投鼠忌器。”他声音渐渐嘶哑了:“怕我们不小心被污染了,也会连累到你。”
他抓着腐蚀的左手臂,翻开给她看,好像他死了一次还不够,半改造还不够,齐骤这个天然的污染物还不够,她一定要毁了他。
她一定要所有人跟她一起跌到尘埃里,她才敢相信,能相信,他们终究是一样的。
可是黎莘小姐有什么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