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衍止闭眼,好像在让她不要说了。
黎莘嘀咕:“我要是变成怪物,我偏要你当人一直活着。”
她不觉得这样残忍,或许她早就习惯这么残忍了。
她又降下车窗警告他:“顾玦是我丈夫,他和我殉情天经地义,谢衍止,你没有任何理由,你知道吗?”
她又低声:“如果我又死一次,我首先选的人,肯定是你。”她只会像雏鸟一样奔向谢衍止的方向。
秦释发现了,或许是刚刚死而复生,也或许是污染物的神志不清正在干扰她,黎莘小姐的想法很凌乱,很多别的人都不能读懂,但司令阁下偏偏能。
他就这样哑声问她:“那谁又知道下一次我要等多久呢?”
维持着马甲的清醒,等本体苏醒,太难了。
黎莘玲珑剔透的眸子直直望着谢衍止的方向,她看到他瞳孔里的墨色晕染,看起来好像不一样,实际上却和她的瞳孔和眼神是一样的。
黎莘就是因为这一点才把他们设定为兄妹。虽然没有血缘,但是一辈子的兄妹。
“我不是说了吗?等到你不愿意等的时候。等到,你也确定我不会醒了。”
黎莘故作轻松地一拍手然后摊开,又拍悬浮车司机:“师傅,麻烦去白沙别墅。”
司令阁下攥着那件军装外套,站在原地。
秦释想司令阁下大约会等一辈子。因为他不会不愿意她不回来。
黎莘小姐虽然好像浑然不在意,但是秦释送司令阁下回家休息时,还是在书房看到一张记事簿,他把黎莘小姐从记事以来他能记得的所有时间,事件都记录下来。
有些地方打了问号,时间也过去了很久了,司令阁下应该也忘记了。
可是司令阁下好像不能接受他不记得,连续好几天都是一回到书房之后,就开始在书桌前按着眉心沉思。
秦释给他出主意:“您为什么不去干脆询问黎莘小姐呢?”她的事,她未必不记得。
谢衍止失笑,又陷入沉默。
随后他站起身:“秦释,你知道吗,这是我们从小到大住的房子。”
秦释一愣,左右环顾。
谢衍止站在窗前:“那个时候我在训练,她经常在书房里乱涂乱画,然后等着我回来收拾。”
他又笑了,低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养成的习惯。”
秦释看着收拾得一尘不染,一丝不苟的书房,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谢衍止又闭着眼,然后问:“污染物,真的最终都会变成怪物吗?”
秦释心脏一揪,黎莘小姐回来这么久了司令阁下从来没有询问过,他以为司令阁下已经忘记了,或者搁置了这个隐忧。
可是人形污染物是最高级的污染物,暂时还不知道会发展到什么程度,他们又怎么能给司令阁下一个答案呢。
谢衍止却把配枪拿出来,看了一眼,然后交给秦释。秦释心一跳,莫名喉咙发烫,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谢衍止却神色平静:“秦释。”
“我和黎莘,我们,”他像是不知道怎么开口,轻轻地调整了几次呼吸,最后说,“我们一起长大,情分非比寻常,如果她真的变成了污染物,请你在她们杀了她之前,一定要杀了我。”
秦释难以置信地抬头。
谢衍止只是看向窗外。他笑了一声,很沙哑。“我不指望她失去神智之后,还能保住她。”
其实黎莘疯了的话,马甲大概也疯了吧。但就当她自私吧,她不想本体变成怪物后,马甲的所作所为也被抹杀。
所以还不如一起死。
谢衍止不想面对死亡,正如本体不想面对死亡一样,但或许是这十年的压抑窒息让黎莘知道,差一点死去的这样活着,还不如彻底死了。
谢衍止低声说:“先杀了我。”
否则他真的不知道该如何接受疯了的
本体意识,接受已经扭曲的世界的一切。
秦释听到这已经怀疑是他自己疯了,他怀疑自己听错了,但是浑浑噩噩离开时,只能看到司令阁下少时起就一直带在身边的那把配枪。
他不知怎么绕到白沙别墅前,看到摇摇曳曳的灯光,手掌被配枪硌得冰凉,忽然想起司令阁下那句。
他宁愿死在她前面,也只是说他和她一起长大,情分非比寻常。
是司令阁下对黎莘小姐非比寻常。
第6章 第6章不是告白
理事会对谢衍止那样包庇纵容黎莘的行为很不满意,某天司令阁下出门,还是找到白沙别墅来。
为首的上将上下打量了黎莘一眼,公事公办:“我们需要登记您的信息。”
黎莘疑惑:“我不是已经登记了吗?”她和旁边的办事员复述,关于顾玦,关于她们的婚礼,还有她几岁时和谢衍止相依为命一直到废墟基地保命的事。
秦释赶到的时候黎莘刚刚说完话,喝了一口水,对他眨了眨眼。
那位上将对秦释出了基地还回来感觉很诧异,继续一板一眼:“司令阁下的信誉来源于他对基地的不朽贡献,你我都知道,如果民众对司令的私心产生怀疑,那么不管是基地还是司令阁下都会有危险。”
秦释只是默默地看着她,然后伸出手拦在黎莘面前。
黎莘说了一句:“我马上就要走了。”
上将眼里浮现出嘲讽:“您准备到哪里去?”
黎莘不服气:“这里又不是我的家!”
上将走了,黎莘还是很生气,秦释看着她坐在沙发上揪抱枕,等谢衍止从基地外赶回来,要把她带到他们从小到大长大的房子里去,黎莘一把就把抱枕扔在他身上。
黎莘:“我说了这里不是我的家!”
她又开始咬牙切齿,埋怨怨恨谢衍止:“这是你的!”
“这里就是你的家,”谢衍止总是很有耐心,他捡起抱枕,试图用找回记忆的理由安抚她,“你不是说有很多事情忘了吗?回家里去,我会帮你想起来的。”
黎莘嘲讽:“我都不记得,你会记得吗?”
谢衍止好像觉得黎莘这个表情特别伤人,他默默地看她一会儿,强硬地上前握住她的手腕,黎莘要挣脱,他只说:“不要学一些不好的事。”
黎莘眼眶盈满眼泪:“让我不要学,你为什么不教我。这是我家,她们凭什么闯进来调查我!”
她嚷:“顾玦呢!你让顾玦回来!”
黎莘是一头横冲直撞但是不敢用力的小兽,她知道自己的特殊,一旦发火很可能就会把正常人污染了,哪怕她知道有空域也怕。
她无比思念另一个人,并且觉得谢衍止没用。
谢衍止轻轻地抱着她,任她打,等她累了才把她抱起来。
黎莘又开始嚷:“你有什么资格抱我!”
谢衍止:“我是你哥。黎莘,顾玦不能保护你,我可以保护你。”
黎莘瞪大眼睛:“你根本就没有保护我!”她在路上疯狂挣扎,历数她进了基地之后被别人怀疑,被别人害怕,和疏远的种种罪行,她一开始还希望谢衍止能以司令阁下的身份殉职,现在都是在埋怨他,咒他:“你为什么要当这个司令阁下。”
“凭什么我只是回到我原来长大的地方,她们要骂我。”
谢衍止低着头,按着她的脖子,不让其他人看到黎莘的表情,但他感觉到冰凉的眼泪从本体的脸颊上滑下来,好像也把他烫了一下。
其实他根本不用遮掩,秦释和其他人看到司令阁下的眼神就觉得很难过。
但谢衍止还是说:“是我的错。”
黎莘忽然安分下来了,她小声抽泣:“等你下次出去的时候可以带上我吗?谢衍止,哥哥,我不想和你分开。”
她可以说那么恶毒的话,还可以那么依赖他。秦释只觉得司令阁下的心都要碎了。
但他还是沉默着不说话,当他不能答应她,又说不出拒绝的时候,只会沉默地等她发脾气,还会轻轻地抓住她的手指,避免她的指甲刮到黎莘自己。
黎莘哭累了,安分下来,下车的时候还左看看右看看:“我都不记得这里了。”
谢衍止说:“妹妹,这是你的家。”
他总是用这两个字来提醒自己:“我完成了第一个佣兵任务后,租下了这里,还记得吗?”
黎莘撇嘴:“那还是你的。”
谢衍止轻轻地摸摸她的头,那一刻眼神很哀伤。秦释以为司令阁下不会说,他却说:“我也是你的。”
黎莘把他的手打开:“不要说这么吓人的话。”
天已经晚了,独栋里灯火通明,四处都是钢琴,花束,软垫那些以前司令阁下从来不会触碰的旧物。秦释忽然意识到黎莘小姐回来时,司令阁下就准备好了这一切。
但他只能每天晚上看着白沙别墅的灯灭,再绕回到这个空空荡荡的家前。她和顾玦的婚礼不仅让他失去了她,还让他失去了一个妹妹。
谢衍止走到她身边,低头询问:“喜欢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