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林序抬眸，轻轻摇头：“不舍得。”
他目光清白，居然能这样敞亮表达自己的心意，倒是让黑衣林序惊了一惊，毕竟他
们两人本为一体，都是凡事藏于心的类型。
白衣林序继续说道：“我现在才明白，人要做的不是断情绝爱，而是学会控制欲望。不以爱之名伤人，不因私情忘本心，更不能因我喜、我爱、我执，便去束缚他人。”
“听不懂！你跟我说这么多干什么？”黑衣林序黑眸逼近，露出森森杀意，“现如今他们估计想让我们融合练成无情道，与其待会儿他们让你杀了我，不如我先杀了你。”
白衣林序抬头，极其坦然地迎上黑衣林序的视线：“所以我便是让你杀了我，完成无情道。拯救更多人。”
黑衣林序只觉得他身上隐隐有层光，又或者只是水汽。
白衣林序竟然不怕？
“你没有再舍不得的东西了吗？”他眯眼。
林序摇头：“斩妖除魔，斩的是这世间的污渍，还以的是这世间美好。”他望着粼粼溪水，水光交换映亮他的脸，“一滴污渍落入水中即便离得再远，再看不清，终究还是会把水搅浑，传到我这里来。所以斩妖除魔、顺应天道，都并非为他人，而是为自己。同样，我若仅是为了救身侧人而斩妖除魔，也就是为苍生。”
“听不懂！”黑衣林序只觉得额头好痛，头痛欲裂一样。
猛然间，黑衣林序的脑海中闪过一个画面，那是王越之临死前的模样。
王越之被火光映着，坐在他附近的树墩上拨着火：“人并不纯粹只是为自己活的，也可以为理想、正义、自己爱的人，乃至他人。”
以前他一直不理解为何王越之会心甘情愿赴死，正是这个疑问，如同种子一般，在他心中生根发芽，催生了他的自我意识。
虽然他认为王越之死得极为愚蠢，却还是在这一刻第一次有些了解他。
简直头痛欲裂，黑衣林序决不再想下去，目光中狠厉之色更浓：“我不跟你说这么多废话，既然你决议赴死，那我就杀了你，由我来证这无情道！”
言罢，长剑猛然朝着白衣林序刺下。
白衣林序静静坐在青石之上，他闭上眼，神色依旧平静如水，剑光从他眼前闪过。
这世上的道虽有大类，性质却不同。
人只能修习适合自己的道。
所谓无情道，绝不是真的封心锁爱，斩尽杀绝，而是——
无情非绝情，斩业非斩人。
第87章 四人修罗场（20）我本应、也本该只……
尹伊在庭院中来回踱步，她不时抬头张望，却始终不见林序的身影。
日影西斜时，远处终于出现一个熟悉的身影。
林序从竹林小径走来，白衣上沾着几片竹叶，袖口还有未干的水渍。
“你去哪了？”尹伊小跑着迎上去。
林序停住脚步，目光淡淡地落在她脸上：“找我何事？”语气却有些些冷淡似的。
蝴蝶飞过灌木花丛之上，尹伊挠挠脸：“是有事想跟你商谈。关于储尽——”
“尹师妹，”林序突然打断她，“你想让我活着，还是让黑衣林序活着？”
尹伊怔了怔。
她来这里是考试的吗，怎么每个人都问她选择题？卓然问她，选他还是林序，林序问她选黑衣林序还是白衣林序？
大敌当前，都只想着恋爱吗？
“为什么要这样问？”尹伊奇怪。
林序向前一步：“要杀储尽，非无情道不可。”他的目光如剑般锐利，“若要练成无情道，林序只能留其一。”顿了顿，声音更冷，“我已将黑衣林序杀了。”
“不可能！”尹伊脱口而出。
林序忽然伸手扣住她的手腕：“倘若我真杀了呢？”他俯身逼近，眼中翻涌着尹伊看不懂的情绪，“你会如何选？”
尹伊只当他在试探她：“无情道虽能对抗强妄之道，但未必非要牺牲你们其中一人。”她挣开林序的手，“卓然提出了条件……但不是要你们融合。”
林序皱皱眉头：“那是？”
“他……”尹伊突然语塞，不敢对视，“……他想借用你的身体。”
当时卓然提出这个匪夷所思的要求时，她也是这般震惊。卓然轻笑，声音却清晰地传入她耳中：“因为……小师姐好像更喜欢林序的样子。若我成了林序，小师姐是不是就会更喜欢我……”
“主要是因为时间紧迫，储尽明日就要唤醒魔龙。其他人的身体都有相性问题，而你失了金丹和剑骨……”尹伊清了清嗓子，拉回正题，“魔音铃可以畜养魂魄，作为你的新剑骨。这样你就能重练无情道，不必非要……”
声音戛然而止，因为林序突然俯身逼近。
她退后两步。
“那你呢？”他的呼吸近在咫尺，眼睛像是要望进她身体里，“你怎么想？”
“我觉得……这是个好办法。”她站定脚步，仰头直视他的眼睛，“黑衣林序已经有了自我意识，无论是谁杀谁，我都……”她摇摇头，“不愿意。”
“不愿意么。”林序突然直起身，阴影从尹伊脸上褪去，像是在回味这句话般地垂眸沉思。
尹伊容他想了一阵后，才小心翼翼地开口：“你觉得……呢？”
“可惜，”林序抬眸，声音轻得像叹息，“已经晚了。我杀了他。”
尹伊猛地抬头，瞳孔骤缩：“这不可能！你是在开玩笑吗？”她见林序静静地，站着动也不动，突然意识到什么，声音发颤，“等等……你杀了谁？黑衣还是……？”
林序忽然逼近，俊脸在她眼前放大：“为什么你觉得不可能？”他每说一个字，气息就拂过她的脸颊。
“你……是谁？”这咄咄逼人的态度，与平日温润的白衣林序判若两人。
他不是白衣林序，而是……
林序直起身，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不是说了么，早就杀过了。”他反手从背后抽出一柄黑铁剑——正是那副能变换形态的手铐，剑刃上还沾着未干的血迹，“看清楚了？”
尹伊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嘴唇颤抖着，凝视着那上面的血迹。
她一早就在这里等，听说白衣林序出去后，没多久，黑衣林序也跟去了。直到现在他们才回来了一个人。
“你为何要杀他？”她猝然抬头。
林序指尖轻轻抚过剑身：“你们不是需要无情道吗？”他抬眸，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我杀了他，便能练成无情道。”
“真的能吗？”尹伊直勾勾盯着剑身上的血迹，问出来的声音都不像是自己的，“你杀了他就能练成吗？”
“他都能杀我，我为何不能杀他？”此时此刻的“白衣林序”忽然戾气暴涨，“你们都只在意他，那我呢。是不是只有他杀了我，才是你们期待看到的？”
“我明明说过！”尹伊声音陡然提高，“可以让卓然的魔音铃作为剑骨，你们谁都不用死！”
“晚了。”他冷笑一声，剑尖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这世上从来不需要两个林序。”突然欺身上前，一把扣住她的后颈，“我不需要被叫做‘黑衣’，从今往后，世上只有一个林序——”他的呼吸灼热地喷在她脸上，“而你也是我的！”
话音未落，他狠狠咬上她的唇。尹伊吃痛，一脚踩在他靴面上，趁他松手之际挥拳相向。
“白衣林序”偏头避开，却还是被擦破了唇角。他抹去血迹，眼神阴鸷：“看来……你果然更在意他啊。”
尹伊后退数步，胸口剧烈起伏。
她攥紧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卓然说她是这个世界的主角，可她却连一个人都救不了。救林序导致卓然出事，救卓然又害得魔音铃被夺，现在连黑衣林序和白衣林序都……
卓然说，她才是这个世界的主角，可是她好像没办法救任何人。救林序才导致卓然出事，才导致魔音铃落入储尽手中，才导致黑衣林序……杀了白衣林序。
“天天问我选谁选谁？！”尹伊骤然爆发怒气，“我就喜欢你们三个怎么
了？“眼泪终于夺眶而出，“凭什么男的能开后宫，女的就不能全都要？卓然也好，林序也罢——不管是黑衣还是白衣的林序……我一个都不想失去！这样不行吗？！”
暮色四合中，林序静静地望着她。
他的眼神深邃如潭。
许久，山风送来一声轻若无声的叹息：“好，知道了。”
尹伊突然怔住。这声音……怎么又像是白衣林序的？她明明刚才差点被黑衣林序骗了，可这句浅淡到几乎捕捉不到情绪的叹息，又像是白衣林序的气息。
就在她困惑之际，眼前的林序忽然勾起一抹邪气的笑——那是黑衣林序的标志性表情：“我就说他喜欢我们两个人。啧，真是个贪心的女人。”
“你们——”尹伊瞪大眼睛，不自觉地后退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