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死关头,林序感到体内有什么东西破碎了——像是辛长空金丹外的琉璃屏障,尽数碎裂。那金丹缓缓上升,于林序丹田中从金色转为白色,骤然散发出耀眼的光芒。
林序的身体升至更高处,双眼猛然睁开,瞳孔变成了淡金色。
他额头上的冰棱决图案扭曲变形,最终化作一滴坠落的金色血滴。
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从他体内爆发,周围的空气都为之扭曲。
林驰的剑在距离林序心口三寸处硬生生停住,再难前进分毫。
“这是……”林驰的眼中先是震惊,继而变成了某种近乎狂热的欣慰,低声喃喃,“灭人欲,成六杀,坠无情,杀神现!我儿能够炼化辛长空的金丹,果然是练无情道的好材料,为父死得瞑目了。”
话音未落,林驰愈加疯狂地冲了上去,招招致命。
灵剑阁剑术,越是危机,杀意越现。
尽力而杀,斗战正酣!不分父子,以杀止戮!
杀意到达最高,林序心中郁结和不忍亦逐渐褪却。
不是被杀,便是杀人,不杀他会死更多人,此刻他已感觉不到任何情绪。
他的杀招越来越快,意识仿佛漂浮在九天之上,冷冷地俯视着这一切。
白衣翻飞,黑发披散。
身后原本六枚的冰棱决全都被渡成金色,再一分为二,这回不是虚影,而是实体的分裂。
剑魄和冰棱决一齐朝向林驰,快如闪电。
林驰带着断情剑左挥右挡,铿锵之声不绝于耳。
然而,一枚冰棱决以极其意想不到地角度往下一转,从下方下颌处往上穿透了林驰的脑袋。
“砰!”林驰跪坐在地上,嘴角溢出鲜血,却带着满足的微笑。他的眼神中透出一丝解脱,仿佛终于看到了自己期望的结局。
“好……序儿……很好……灵剑阁……后继有
人……”
远处,天光乍破,弥漫的硝烟逐渐减弱。一束阳光穿透云层,恰好照在这对父子身上。林驰的身体缓缓倒下,眼中的光芒渐渐消散,最终气绝身亡。
林序站在他面前,金色的瞳孔冰冷无情,仿佛一尊无情的杀神,俯视着这一切。
一抹血从他剑魄剑之上,缓缓地坠落在地,于天光破晓的阳光柱中,砸起无数细微的浮尘。
灵剑阁阁主林英站在主阁之外,捋着白须,眉间三道深纹映着天光,眼褶下的灰眸,久久凝视远处东方初升的绚烂云彩。
第62章 我求你恨我(19)究竟谁才是真正的……
何谓天才?
每个人都说他是天才。
若是认为自己不是,恐怕说出来又像是在“大师兄实在太谦虚了”,反倒让旁人认为他“高高在上,不懂普通弟子的疾苦”。
毕竟这世上,天生剑骨为冰的没几个。
旁人领悟三天的,他一个时辰便能领悟;旁人要学好几年的,他不过两个月融会贯通。或许从这个意义上来说,他确实是天才。
林序也承认自己是天才,若不承认天才,有时他也不明白为何自己能学得那么快。
只不过,他总想,世界上也不纯然被天才占据。
天分只是其一罢了。
林序自从出生,灵剑阁就对他寄予厚望。
他不由其他几个剑尊教导,而由灵剑阁阁主林英亲自传授。林英年少时拜入万剑宗,与辛长空同门。万剑宗覆灭之后,他因缘际会,碰见灵剑阁阁主,被收为干儿子。
林英便不是剑骨为冰,不过天分稍好罢了,他跟在上一代灵剑阁阁主身侧两百余年,经历各种磨难修行出来,也是如今一阁之主。
从这点来说,天分、勤奋重要,运气也重要。
最重要的是,是当真心甘情愿想要做这件事,日以继夜地思考、锤炼、从每一处都获得关于这件事的领悟,时日久了自有收效。
能入阁修炼,本身已算是有机缘和天分之人。
他最不喜的便是嘴里叨念着“天才”“天才”“天才”“我永远比不过天才……”的弟子们。
林序见到辛月的第一面,便是她站在不远处,瞪着圆溜溜的黑眼睛:“哇,你就是那个天才吗?”
他刚从主阁楼出来,迎面就撞见一个像小旋风般冲来的身影。辛月毫不客气地拦住他的去路,上下打量:“你就是林序?”
林序眉头微蹙,径直绕开她继续前行。
“喂!”她小跑着追上来,“我就是你的未婚妻辛月,你干嘛这么冷淡?”
他这才停步转身,仔细打量这个自称未婚妻的人。她比他矮一个头,瓜子脸白得透亮,分明还是个稚气未脱的孩子。
林序确实记得祖父早年为他定下过亲事,但自懂事起,他心中便只有剑道,从未将婚约放在心上。
“不知此事。”他冷淡地扔下这句话,头也不回地离开。
身后传来辛月夸张的感叹声:“哇……”
剑术是他唯一的乐趣与追求。这份热爱并非源于灵剑阁的期望,而是发自内心的欢喜。每日睁眼起,他的世界里便只有对剑道的思索与修习。
正如古语所云: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许多勤奋的弟子只顾锤炼体魄,却少了这份对剑道本源的日日参悟。
然而,自那日遇见辛月后,次日清晨他醒来时,半开的窗棂外竟映着一张熟悉的小瓜子脸。她躲在远处的花丛前,直勾勾地盯着他:“你醒啦。”
林序面无表情地扯过床帐边的绳结,指尖轻弹。
“啪!”窗棂应声落下,将那张小脸隔绝在外。
晨光透过窗纸,映出轮廓,她伸出手指戳戳窗纸,却没有真的戳开。
林序整理好衣衫推门而出,晨露未干的庭院里,辛月正蹲在他的花圃前摆弄着什么。见他出来,她眼睛一亮,大大方方地挥手打招呼:“早啊!”
虽然年纪尚小,对男女之情毫无兴趣,但林序很清楚灵剑阁的规矩——男女弟子分院而居,男弟子严禁擅入女院。可眼前这个不速之客,就这样明目张胆地出现在他的院门外。
辛月不知从哪儿弄来个木桶,正一勺一勺地给他的花浇水。“这些花真漂亮,是芍药吗?”她歪着头问道。
“不是。”
“那是什么花?”
“无情花。”
“……”辛月猛地转过头,小脸上写满难以置信,“你们灵剑阁的人真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突然背起双手,脆生生地宣布,“林序,记住了,从今天起我就是你的未婚妻啦。等你长大了要当我的夫君,可不许在外面拈花惹草哦。”
林序当即转身去找阁主林英。一路上,辛月始终背着手蹦蹦跳跳地跟在后面,嘴角挂着狡黠的笑容,仿佛早就料到他只是在做无用功。
“这婚约退不得。”林英捋着胡须道,“修行先修心,成婚之事不急,你们可以先培养感情。”
更让林序意外的是,方才还一脸严肃的林英见到辛月立即眉开眼笑:“小月儿,过来。”她还胆大包天地揪住林英的胡须,惹得林英开怀大笑,亲昵得仿佛她才是亲孙女。
林序转身就走,身后立刻响起细碎的脚步声。他走两步,她便走两步,他走三步,她便走三步。
“别跟着我。”他停下。
“我偏要。”辛月扬起小脸,阳光透过树叶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我就是要跟着你。”
理直气壮,天经地义。
从他们六岁这年相见后,林序就摆脱不了辛月了。只要她来灵剑阁,第一件事总是来找他。
会毫无避忌地直接进他房间里,每回他在竹林间练剑,她也会跟来。
听闻她是金鼎阁辛长空的外孙女,辛长空到处夺人秘宝,灭人宗门,以至于修真界人人自危,怪不得他的外孙女如此豪横,灵剑阁人人避让三分。
再之后便是辛长空被人诛杀,挫骨扬灰。
辛月住进灵剑阁。
她的性子比以前更加豪横,动辄便要发脾气,唯独对待林序还是跟以前那般狗皮膏药似的。
一日辛甜来作客,她奉驰夫人的命令,见到林序门口栽种着的花,十分喜爱,弱弱地问:“我能摘两朵吗?我想试试绣这种花样。”
相比于辛月的瓜子脸,黑溜溜的眼珠子,嘴角勾着,总是有种很骄傲的笑意。
辛甜则是圆脸,含蓄的眉眼,温柔谨慎的神态。
林序听驰夫人说,辛甜是慕越辰外室所生,在灵剑阁备受欺凌,辛月对她也甚不待见。来了灵剑阁众弟子见她身份低微,不算热情。
辛甜母亲以前是个绣花女,绣工出众,每回来都给驰夫人还有灵剑阁其他女眷带些绣花衣袍,驰夫人投桃报李,叮嘱林序对辛甜多加照顾。
“无妨。”林序回答。
辛甜便摘两朵走了。
谁想,下午,辛月突然跑到林序门口,她把那花盆尽数踢翻,盛开的花枝一颗颗踩死踩断踩进泥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