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以为我抓你只是为了自己?”黑衣林序突然逼近,影子几乎笼罩住尹伊全身,“他这么强,就会有人杀他。而生死契的事一旦泄露出去,杀了你,或许也就能杀了他。”
尹伊抬起双眸。
“所以他也不会让你死。”黑衣林序突然冷笑,“他为什么让你杀他,而非自尽?无情道求的是‘独活’——斩断一切羁绊,不受任何掣肘,只为己存。现在的他……”声音陡然转冷,“也只会为自己活着了,不会再为任何人。反过来说,这世上除了比他强的人,能够杀了他的也只有你了。”
林序悬立于半空,周身金光冰棱流转,如神祇般俯瞰下方狼藉。
卓然已携魔音铃远遁,慕越辰重伤乌剑尊后也消失无踪,幻林之主蹦跳着回归江水。
剩下的是煜剑尊和林英的尸身,弟子们趴伏在他们身侧哀泣,满目疮痍。
林序无情无绪,缓缓下落,并未理会弟子们啼哭和哀泣,独自走回自己的屋子中。
院子早就枯萎了,这次穿过时忽然闻到一阵花香。以往视觉未曾注意的地方,嗅觉竟让他注意。
循着香味过去,他摸了摸花瓣和叶片,竟然是株滕花,也不知是什么颜色。
花瓣小小,黏腻,微凉。
辛月以前种花,也种了许多滕花,只不过因普通,淹没在名品花种,不惹人注意。
没想到以前那些旺盛精致的花枯萎后,留下的竟是这生机勃勃、并不打眼的藤蔓。
林序走往前,贪恋似的,鼻尖闻到藤花淡淡香气。
每日清晨,辛月半蹲在花盆前,她会回头,蹦蹦跳跳似的,勾出一张笑脸,笑容比朝霞还明媚:“林师兄你起来了,我们一起去练功吧!”
本来应该不太在意的。
可这样的日子太久了——她曾经站在他院落的时间太久了,日复一日,以至于一天一天忘,也要忘记很久。
如今这世间的回忆于他,都隔着一层厚重的琉璃。仿佛他从未亲身经历过,隔岸观火一般。
父母的慈爱、师尊的教诲、如友如弟的多年陪伴,原来都是算计与谎言。即便如王越之,早已知道,却未吐露一丝一毫。
他是引他入无情道的第一人。
竟只有辛月,是细微的,日复一日的温暖和真实,以至于在褪色的回忆里格外鲜活。
林序缓缓收回鼻尖,捏紧花瓣,感受上面汁液淋漓,花汁从他的手掌沿着脉络钻入手腕。
冰凉。
像是有小的钩脚一路扎进他的皮肤里。
辛月,为何……不杀我?
第67章 我求你恨我(24)爹……其实辛月从……
黑衣林序盘坐在石室中央,正在闭目调息。
不知不觉他们待了三天,只期间辛甜送过一次食物。
长明灯的光影落在尹伊的脸上。
尹伊抱膝坐在角落,这间尘封多年的闭关室安静得可怕,连呼吸声都显得格外清晰。她起身走到石壁边缘,她凝视着石壁上方的符咒,指腹一点一点攀岩微凉的石壁。
幼时,这里是辛长空的闭关之所。
辛灵时常带她过来探望外公。
那时,她不知道辛长空在外作恶多端。
辛长空喜欢穿玄黑袍,头发中分披散,却没什么白发,精神矍铄,五官刀凿斧削般深刻,照理来说他的眉眼是冷厉的,可因他见到自己总会含笑,故而辛月印象中的外公十分温柔和气。
哪怕盘腿坐在蒲团之上,也会睁开眼笑:“月儿来了。”
“是啊,外祖父。”她会点点头,仔细打量这闭关室里面还有何种有趣的物件。辛家得到的宝物太多,除了赏赐完的,各自挑选的,还有好多便放在闭关室内。
有着能够召唤妖兽的拨浪鼓,受到灵力开启便会自动“录像”的姻缘精,还有会发出婴儿啼哭的簪子,能够留下回声的石雕兔子……辛月一一把玩。
辛长空时常会问辛灵:“你跟慕越辰如何?他还是对你不理不睬。”
“没有,就跟以前那样。”辛灵轻声回答。
“哼。孬种。”辛长空冷哼,“你身体虚弱,我这一身功力你无法继承,现如今身体好些,我原本想让你再生一个孩子继承
我的衣钵。可如今这样,你恐怕也不远。”
“爹,不要。”辛灵拒绝。她跟慕越辰生下辛月,便是因辛长空强制下药,以至于两个人自此连照面都不照了。
辛长空点点头,他也知道:“可叹我这一身功力经无人继承。”他凝视着自己青筋暴起的手掌,“你那些师兄弟们倒是想要,这才对我极尽姻亲,可我对他们并不放心。”他又扭头看向辛月,“只盼望月儿,能够继承我的功力。”
“月儿这会儿还只知贪玩取乐。”辛灵望着女儿温情地说道,又迎向辛长空,“爹也要活很久呢。”
辛长空忽然大笑:“阿修罗道乃强妄之道,也是短命之道。因爆发剧烈,身体损伤,这才也让你不太康健。我如今在修行长生诀,延长寿命。成则再延续几百年寿命,败者一败涂地。”
“爹。”辛灵握住他的手,肯肯地望他。
辛长空笑,拍拍她的手以示放心,眼中尽是睥睨之色:“乖女儿,爹什么时候想得到的,没有得到过。”
那时辛月听到,还回头笑笑,摇动拨浪鼓:“就是。”
石壁的冰凉透过皮肤,与记忆中外公最后那个自信的笑容重叠。
正是这份狂妄,让辛灵始终相信父亲无所不能。她总以为他是无坚不摧的。
所以他的死如此猝不及防。
强妄之道令他心高气傲,自以为事事都能尽在掌握,以至于不仅害了自己,也算……害了辛灵。
他没有教辛灵任何自保之道,以至于只能依靠他。
包括慕越辰都是他掳来给辛灵的。以为他在,辛灵就能永远幸福,没想过他不在会如何。
慕越辰若不算是个正人君子,辛长空死后,他或许就会像辛长空那些徒弟那样,第一个复仇。
而辛灵,明明知道喜欢一个不喜欢自己的人,硬要在一起是何种下场,却还是因经不住辛月的痛苦,选择保她跟林序在一起。
也就是辛长空早死。
尹伊甚至怀疑,要是辛长空还活着,估摸着也要抢林序过来给她做夫君。
尹伊摸着洞壁凸起的符咒纹路。
即便强妄者如辛长空,纵横一生,最后想得到的长寿之道,依然没有得到。
那么林序呢。
他修的无情道,难道就没有弊端么。
断情绝爱、杀尽亲缘造就的强大,就真能无坚不摧么?
当时辛灵,在外公死时的闭关室独自闭关那么多年,她又在想些什么
尹伊的手指一寸一寸地探过纹路,往事已矣。
她再往回走,靠近石棺时,长明灯“啪”地爆出一个灯花。
她忽地想起什么,深吸一口气,双手抵在冰冷的石棺边缘,用力推开——
棺盖挪动的声响在寂静的石室中格外刺耳。
石棺周边一直有灵力,却不是辛长空的,而是慕越辰的。慕越辰一直用灵力保辛灵尸身不朽。
棺盖挪开,里面除了辛灵的尸身,还有——
辛月。
王越之啊王越之,果然是你,心有千千重。辛月既然没有受雷击,又如何灰飞烟灭?
不知何时,余光多了一抹蓝衣身形,尹伊转头,慕越辰不知何时已立于身后。
蓝衣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面容却平静得出奇。他没有责怪她擅自开棺,只是怔怔地望着棺中并排安睡的母女。
二人尸身被灵力存护,除了脸色苍白些,倒也跟以前没什么区别。辛灵修行多年,各种天灵地材滋补,身体年龄维持在二十岁左右,两个人并肩而睡,瞧起来真像姐妹一般。
辛灵下颌微尖,睫毛更为浓烈,辛月则下颌则钝,鼻尖更为小巧。
辛灵若说继承了辛长空的些许凌厉,辛月则继承了慕越辰的温和。
尹伊第一次用旁观视角观看自己,忽然觉得自己长得“虎虎”的,或者说“憨憨”的,不是自以为的机灵娇俏模样。
“我……”喉头有些发紧,“只是……想看看她。”
慕越辰沉默地站在一旁,目光始终未离开棺中母女。
见他不反对,尹伊小心翼翼地托起辛月的手腕,那纤细的腕骨冰凉得令人心惊。
本来就因辛灵的死大受打击,又因为察觉到这桩婚事不是对方心甘情愿,为了尊严主动跟林序提和离……原来这么苍白,这么瘦。
辛月下山时是想做什么呢。
是啊,她想回去,回金鼎阁,哪怕败了,也是她的家。
“月儿会恨我吧。我这个爹从来没有保护过她。”慕越辰声音沙哑。
不。算上今日,还有竹林那日,你已经保护过两回了。再不说,你还一直保存着她们母女的尸身,日日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