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灵在棺木中如此年轻,长明灯闪动,映出慕越辰眼角的细纹。
尹伊第一次发现慕越辰确实是老了,她轻声问道:“辛甜……不是你的亲生女儿,对吗?”
以前旁人说什么,她信什么,可是现在仔细想想,辛甜若是比自己大,还顺理成章。可辛甜只比自己小一岁。进金鼎阁时已有七八岁了。
在这之前,辛长空还在,慕越辰的一举一动都会被汇报,他以前那个青梅竹马早就嫁人了,慕越辰哪来空闲寻到青梅竹马,又私藏起来,还生了这么大一个孩子不被辛长空知道。
而且这样看,辛月是像慕越辰的。
辛甜却丝毫不像,她像她母亲王颜不错,可脸上没半分慕越辰的影子。
还有个头……辛长空和王颜都很高。
“王颜母亲因她失贞,把她嫁给了一家屠户,日日受打。”慕越辰语带叹息,“实在不得已,才来找我。”
怪不得辛甜天天一副如履薄冰的模样,进金鼎阁不受辛月待见,还感恩戴德似的,因为至少在金鼎阁,她们母女不会被打。
辛月也就是最多不理她,不会真的动手打她。
算起来,这一切真的都是辛长空做的恶。
也许她站在慕越辰的立场上也会疼惜辛甜,因为辛月有辛长空和辛灵的爱,而辛甜和她母亲王颜,却全是因辛长空和慕越辰才有此遭遇。
尹伊轻轻拂过辛月的脸:“其实有很多事,你都不知道啊……”
慕越辰不知她为何如此动情,只道女儿家容易感同身受,她又自以为自己是辛月。
他道:“林序已出发前往逍遥门。你们可趁此机会逃脱。”
“为何?”
“宗门大会本是敲定在天隐宗,却因天隐宗大量弟子被掳,改为逍遥门。且魔教的卓然出现在天隐宗,之后又出现在灵剑阁。所以众派认为魔教早有渗透,私下邀请各大派掌门前去观战并商议。”
尹伊点点头,原是如此。
天隐宗那几个野心甚大,也想当第一人的老头,恐怕灵剑阁这边的动静早就传过去了,也想见识见识传说中的无情道吧。
“卓然呢。”
“他不知影踪。不过这倒是好事。身携魔音铃,他在哪都会成为众矢之的。”
“你没有因他是魔教之人,就对他有分别之心吗?”
慕越辰摇头:“他跟我并无恩怨。更何况言语中对你还多为亲近。魔教杀人如麻,以邪功练法,正派又好么?金鼎阁不是正派?灵剑阁不是正派?可他们做的事跟魔教也差不多?”
尹伊点点头,她第一次审视慕越辰,从以前认为“他是她爹,就该宠爱自己,他不宠爱自己就不理他”的观念中跳脱出来,慕越辰一点儿也不刻板,他分得清正邪,更是个看透世情的明白人——
“你知道杀你全家,辱你青梅,强逼你成亲这件事,不是……辛灵做的,对不对?”尹伊眸光微动,她想替辛灵问这个答案。
慕越辰上前,手停在辛灵鬓边,替她拂去一缕并不存在的乱发:“相处久了自然明白。以前我以为是她,可相处许久后,我知道不是她。”
石室陷入沉默。长明灯的火苗突然窜高。
尹伊忽然不敢再问——也许,慕越辰是不是其实也喜欢辛灵呢……可这已经不重要了。人死如灯灭,一切都过去了。
辛灵在最后反而希望的是他们从未遇见,她说要是没有遇见该有多好……
“我们要是走了,那你呢。”尹伊又问。
“我会留在这里,直至杀了乌剑尊和吴剑尊。害死月儿的凶手都死了,除了林序,林序我确实打不过。而之前,他不知情的时候,我又无法杀他。”慕越辰指尖轻轻抚过棺沿。
话音未落,黑衣林序突然暴起!那柄漆黑长剑在他手中化作锁链,瞬间缠绕住尹伊的手腕,铁
链化成尖刺往内,对准她的喉咙。
“你要是杀我,我立马杀了她。”黑衣林序冷笑,眼中黑气翻涌。
“我不会杀你。”慕越辰纹丝未动。
黑衣林序挑眉:“你为何不会杀我?”
“因为你只是一把刀。”慕越辰直视他的双眼,“刀握在谁手里,就为谁杀人。你杀月儿时……根本没有自我意识,对吗?”
石室陷入死寂。长明灯的火苗突然剧烈摇晃,在黑衣林序脸上投下扭曲的阴影,他久久未答,良久,才讥讽似的:“你受伤了。伤得不轻。”
爹受伤了?
“爹……慕师叔,不用担心我。杀了我他也可能会死的。”尹伊都快被黑衣林序要挟习惯了,一点也不怕,只对慕越辰说,“照顾好自己。帮我谢谢辛甜。她是个好妹妹,还有——告诉她,我跟她都知道的事情,就不必再告诉你了。”
黑衣林序仿佛不满意她的无所畏惧,又让尖刺逼近半分,以示恐吓。
尹伊依然理也不理,只对慕越辰。
“不必担心我,”尹伊的声音很平静,“我不是辛月,不需要您来救。您已经……救过我两次了。”
慕越辰微微看向她。
他的蓝袍在长明灯下微微泛着光,他站在辛灵和辛月的牌位旁,白发如雪。那一刻尹伊恍惚觉得,他仿佛已经在这里站了百年。
这时,辛甜带了饭食过来,见这动静,吓了一跳。
她丝毫未察觉,自己身后跟着只青蛙,那青蛙一见到尹伊,迅速跳入尹伊的魔音铃子铃中。
有了幻林之主,那就更不怕了。连幻林之主都没认为她有危险。
“慕师叔,不用追我。”她又扭头对挟持她往后走的黑衣林序,故意有恃无恐道,“你不用挟持我,现在我们是一起的。我死了,你也不得死吗?你最好别一不小心杀死自己。更何况,我也怕有人通过杀我去杀林序呢。”
黑衣林序嗤笑一声,锁链上的尖刺重新变回冰冷的铁链。他拽了拽链条:“走。”
既然这里是闭关室,自然有正门。黑衣林序从机关开启正门,走出去后又顷刻放下。
在离开石室的最后一刻,尹伊回头望去。她看见慕越辰的身影依然立在石棺旁,蓝衣被长明灯镀上一层柔光,白发如雪。辛甜不知所措地站在一旁,手里还拎着食盒。
虽然不是父女,但胜似父女不是么。以前她希望辛甜不存在,现在她希望辛甜存在,起码慕越辰还有个陪伴。
“爹……其实辛月从未怪过您。”她轻声说完,这句话飘散在空气中,轻得几乎听不见。这句话不是告诉慕越辰的,是告诉她自己的。
石室外,杂草丛生,她抬头,见碧蓝如洗。原来外面是个大晴天啊,可里面冰冰凉凉的,还要点烛火照明呢。
留在里面的人,或许才是真正走不出来的。
她是天隐宗的尹伊,有新的爹,新的娘,就算痛苦,她也算得知了全部真相了不是吗?
知道了总好过不知道,再痛苦也比受欺骗好,也比追着人问爱不爱我好,也比困在愧疚和自责里面好。
接下来,她还要下山打怪,努力变强,解救月隐峰呢,她也不希望林序彻底坠入无情道。
尹伊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她回头,瞪他一眼,不悦地说:“跟上!”逃命啊,知不知道?
黑衣林序牵起锁链:“?”
他表情晦暗不明,过两秒,他抬腿,跟了上去。
林序将捏干的那片藤花放在琴桌的右上角,连续抚了三日琴,平复杀意。
这期间乌剑尊和吴剑尊一直派人去找尹伊和黑衣林序的下落,吊诡的是,他们就像在这座岛上消失了般,毫无踪影。
过了两日,两名弟子犹豫着过来,他们到门口就站定了。现在的大师兄林序,跟以前的大师兄林序完全不是一个人,院门口寒芒四溢,宛若冰封,拒人千里之外。
林序声音冷冷传来:“何事?”
“回阁主,魔音铃重现灵剑阁。天隐宗发来邀请函,请阁主前去逍遥门观赏宗门大会,并行商议。”
林序手抚琴弦:“卓然呢。”
弟子战战兢兢回答:“卓然……卓然和魔音铃,似乎也往东边去了。”
林序抬眸:东边,正是逍遥门的方向。
他袖风一卷,抱住琴,素白身影踏碎一地落花而去。
滕花开在他的院中,爬上围墙,林序蒙眼的素绫未解,自然看不清那抹淡青色,只听得风中花瓣的簌簌声。曾有人踮脚折枝时,落在他肩头细碎花雨。
昨日看花花灼灼,今朝看花花欲落。
第68章 四人修罗场(1)是如此。跟辛师妹如……
黑夜,破败的荒郊野岭寺庙,佛像残破面目模糊。
尹伊盘坐火边,周身清气流转。
黑衣林序波动篝火,分了半刻眼神给她。
只见尹伊身侧围绕着一股清气,这个气流极轻极淡,如同日照之下江河产生的蒸腾雾气,缓缓在她周身流转。
白衣林序也有这样的清气,只不过偏之幽冷,黑衣林序的气则偏之冷峻,而尹伊此刻身上的气轻而透,纯粹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