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起眼眸——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回想起当日林序没杀自己的事,看来他确实还没完全突破情关。
还差两道:杀自己,杀黑衣林序。
但问题在于,她和林序之间有生死契。如果先杀黑衣林序,生死契的效力就会完全作用在林序身上……
如果她是林序,最合理的做法应该是:先解开生死契。或者再找一个像王越之那样的术士,保住魂魄?
“生死契要怎么解开?”她低声问道。
卓然目视前方道:“生死契听起来也像是合欢宫的功法。当初辛长空应该是收罗了不少他们的功法。不妨,我为你打探一下。”
“好。多谢你。”
快到黄昏,终于等到弟子们凯旋。
经过清点:
天隐宗三支队伍共猎获五十六只魔兽,其中包括两只大型魔兽;
逍遥门凭借地利,收获三十三只;
灵剑阁以三十二只的成绩位列第三。
……
合欢宫垫底,只猎到五只魔兽。
结果公布后,有专人记录在册。各派掌门纷纷返回逍遥门准备的客房休息,准备明天的第二轮比试——弟子间的对战。
天隐宗历来是喜欢独占鳌头的,逍遥门似乎为自己身为主家,早就做好准备,却输给其他门派而恼怒。
唯独林序对灵剑阁的排名漠不关心,径直走向为各派掌门准备的院落。
逍遥门位于江南水乡,盛夏快尽,庭院里种满了盛开的凌霄花。浓郁的花香在空气中弥漫。
那位合欢宫的女子始终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忽然以着辛月的声音和语气,欢快地说:“林师兄,你要休息了吗?”
林序的脚步突然顿住。
身后的紫衣“辛月”凝视他的背影。
为了今日,合欢宫做足了准备——不仅派人潜入林序与辛月曾经的居所找到遗发,更四处打探辛月生前的种种细节。此刻她身上的幽香混在凌霄花香中,正无声地催动着对方体内的爱欲。
据说当年林序体内还留有合欢宫的情虫蛊。只是不知是在他本体,还是那个分身身上?
这种秘术虽能完美复刻一个人的形貌举止,却最多只能维持一月之效。更何况对方是修无情道的灵剑阁阁主。
但合欢宫真正的厉害之处,从来不只是简单的男欢女爱。
她们擅长以“爱”为饵,对症下药。
只要目标心中尚存一丝情愫,她们就能将其无限放大,诱其沉沦。即便明知是假,明知是陷阱,也要让人心甘情愿地堕落。
白衣身影静立良久,纹丝不动。
紫衣女子屏息凝神,安静等待。
就在她以为对方不会有反应时,林序忽然开口:“站到前面来。”
紫衣女子缓步踩过落花走上前,站在林序面前,以着茫然无知的神神态说着:“林师兄,怎么了?”
林序抬手,紫衣女子差点以为他要杀自己,克制住后退的冲动,却只见他的指尖轻轻描摹着她的面容,手指划过她的眉骨,在唇角稍作停留,最后收回了手。
“不像。”他淡淡道。
紫衣女子心头一颤,不可能。只要拿到的是辛月的头发丝,人就是一模一样的。她强撑着露出困惑的表情:“林师兄在说什么?我……我就是辛月啊。”
林序只静静道:“她喊我名字的时候唇角会有笑窝。”
第70章 四人修罗场(3)你永远要……
竟然是这里露馅了?
紫衣辛月的指尖轻轻抵上自己的唇,指腹摩挲着唇角,向上勾起,露出笑意。
然而,林序却没有再确认,沉默地转身,朝屋内走去。
雪白的衣摆拂过地面,白履踏过零落的浅粉花瓣。
紫衣辛月抬步欲跟,指尖还未触到门框,林序广袖一挥,木门“砰”地合上,带起的风掀起她鬓边一缕发丝。
尹伊与黑衣林序寻了间客栈落脚。卓然仍附在厉金玉身上,先行回了厉家,顺道替她打探生死契的消息。
暮色四合时,尹伊倚在窗边,手肘支着窗棂,掌心托着下巴,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街景。
夕阳沉入远山,逍遥门的繁华却未减半分。沿街的商贩纷纷挑起灯笼,暖黄的光晕连成一片,叫卖声此起彼伏,热闹非凡。
街上人头攒动,各派弟子摩肩接踵。天隐宗、灵剑阁地处偏远,难得下山,年轻弟子们三五成群,兴致勃勃地四处闲逛。
尹伊双手交叠垫在脑后,懒洋洋地瞧着,忽然,视线一顿——
下方,尹渐飚、尹夫人和刘青崖领着几位师兄弟走过,几人谈笑风生,神情轻松。她猛地直起身,手指下意识扣紧窗框,几乎要冲口喊出他们的名字。可下一刻,她硬生生刹住了动作。
如今的她,早已是众矢之的。灵剑阁弟子皆亲眼所见,林老阁主命林序杀她,而林序……却未动手。在旁人眼里,除了辛月,她或许也是林序的一道情劫。若她死了,林序的无情道,说不定便再难圆满。
此刻相认,只会招来祸端。
——还是等到必要时刻吧?
正这样想这,身侧一颗毛茸茸的脑袋凑了过来,乌发如绸,带着淡淡的冷香。
尹伊一怔,蓦地转头:“你怎么在这?”
“不行吗?”
黑衣林序偏过头,鸦羽般的睫毛低垂,在眼下投落一片浅影。他的唇角微微勾起,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意味。
“咱们不是一人一间房吗?”她问。
“来看看又何妨。”黑衣林序双臂交叠,抱在胸前,眉尾轻轻一挑,眼底浮起几分警惕,“难道你有什么秘密瞒着我?想偷偷去见父母,好甩开我?”
“有病。”尹伊翻了个白眼。她要是真想摆脱他,早就能借卓然脱身了,何必等到现在?
对方不讲理的,她耐着性子解释:“我说过,现在咱们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杀了我,你也活不了;杀了你,林序说不定转头就来杀我。”
“有生死契在,他未必会杀你。”黑衣林序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故意吓唬她,“说不定只是囚禁起来,慢慢折磨。”
“囚禁也很吓人好吗?你以为我不怕?”尹伊瞪他。
黑衣林序低笑一声,双臂仍交叠着,右手却抬起,拇指与食指轻轻一搓,像是打了个无声的响指:“不错。”
黑衣林序的目光转向窗外,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彩:“这里卖符咒的不少,不如出去看看。”
尹伊不由得侧目。这个黑衣林序听起来兴致勃勃?
“也行。”她轻轻点头。
穿越到这个世界这么久,从未真正静下心来感受过这方天地的烟火气。幼时虽随尹渐飚下过几次山,却也大多只是在山脚下。
——即便是在逃命,也该好好看看这人间,才不枉来此一遭。
两人换好衣物,离开客栈。
逍遥门作为修仙大派,街边商贩兜售的自然多是修行之物。不过这些摊位上摆放的,不过是些寻常草药、烟雾符纸、低阶灵兽皮毛之类,不算新奇。
黑衣林序却显得格外新奇,在每个摊位前都要驻足细看,时而拿起一件小玩意儿仔细端详。
尹伊跟在他身后,望着他背影,冷不丁想起灵剑阁老阁主林英那句“你不该产生自我意识”。
看来最初的黑衣林序,确实只是个没有自主意识的分身。记得在竹林交手时,他周身都透着冰冷的肃杀之气,没这么有“性格”的样子。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改变的呢?
是王越之死后吗?
若他开始认同自己是“人”,而非单纯的“分身”,自然就会萌生情感。
就像那个山洞里的木桩墩子,上面经年累月的磨损痕迹,显然是经常有人坐在他对面的。
灵剑阁的剑尊们只会对他下达命令,恐怕唯有王越之,会像对待常人一般与他说话。
王越之也是个可怜人……知晓那么多秘密却不能说出口,更不像其他剑尊那样与林序保持距离。日复一日守在林序身边,恐怕也只能跟黑衣林序倾诉。
所以黑衣林序才会知道那么多事。
若是没有那群剑尊追求什么无情大道,王越之作为林序的弟弟,本来该叫——林越?或许也能像寻常少年那般,追求辛甜。
夜风拂过,街边的灯笼轻轻摇曳。
尹伊一路胡思乱想着,黑衣林序走到首饰摊,蓦然能想起什么,回头,抓起她手腕:“你的手镯呢。”
“忘记带下来了。”尹伊随口敷衍,谁会喜欢整天戴着个不讨喜的手镯?更何况上面还刻着蛇纹,她又很害怕蛇。
黑衣林序的脸色骤然阴沉,五指猛然收紧,狠狠掐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你必须戴。”
疼痛倒是其次,尹伊更在意的是——他到底把自己摆在什么位置?又把她当成什么?
该不会真以为她是他的奴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