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笼叹_旅者的斗篷【完结+番外】(140)

  朱缙断断续续吻着她的额头:“不好,朕让人提着灯笼过来的。”

  林静照浑身早已沁凉,不明白他把她困在显清宫有何意义,明明是重色之人,他为什么废除了后宫。

  每晚无论多晚他都会来陪她,即便不来也会派人提早跟她说一声。他和她,倒真像模像样地做起夫妻。

  这座新建成用于囚禁她的道观,反倒成皇帝的寝居了,原本修仙的丹室反而受了冷落,他很少回去了。

  朱缙躺下来,描金拔步床上只有她的一小床春被,一方枕头。

  他熟练抢她的春被又抢她的枕头,最后再将小小的她裹挟入怀,“先睡吧,明日朕再搬家。”

  林静照本来宽阔舒适的空间骤然被挤占,心里泛起抗拒,极大的不情愿:“陛下富有千座万座宫殿,何必夺臣妾的一隅偏室。陛下若喜欢这间道观,让给陛下就是了,臣妾还回昭华宫去。”

  朱缙迷醉的仙鹤眼凝结着些微湿意,在月光中忽明忽暗,这才看出他饮了些酒,搂紧了她,沉沉而固执地道:“不要。”

  翌日,他果然搬家。

  显清宫很大,皇帝原本的寝殿在藏书阁对面,方便阅览古籍炼丹制药。当然,那一间宫室也是整个显清宫最豪华富丽的,金殿金瓦,仙气飘渺。

  皇帝骤然搬殿,原本寝殿中一应器物皆原封不动挪过来,大部分是书和青词,还有些皇帝平素把玩的玉器爱物。

  御案和文房四宝照原样搬过来,陛下爱书法,爱笔,珍藏了许多支笔。

  小小的道观顿时拥挤起来。

  毕竟这是自己后半生的居所,林静照看不下去拥拥挤挤,只好自作主张地安排,尽量分门别类,有条不紊,吩咐下人将玩器和纸笔等物单独放到了侧殿,放置御案和毛笔,单独开辟了一间小书房。

  “这里额外需要博古架,再拿一座博古架过来。”她皱眉吩咐内务局,沉思片刻,“要深色描金花纹的,窄平些。”

  “这张靠榻先挪走吧。”

  “为什么这么多套厚沉的书不放藏书阁,偏偏挪到这里来?”

  色调须整体搭配,既是皇帝的住所,要低调而不失奢华,简单而不失矜贵,美观而不失庄严肃穆。

  皇帝修玄醮天,道门中人,或许摆放方式得遵从道家的习惯。

  寝殿,给人留出充足的生活空间,不能被器物挤占满了。

  朱缙施施然单手支颐,静静观她大有主意指指点点的样子,蓦然看出几分她做江杳时的意气风发。

  风轻轻吹在他心上,淡淡的喜悦,小小的殿室被阳光照耀而色调柔和,冬冷消散了,糅了几分家的味道。

  他不动声色,未曾指责她的擅作主张,也未曾反驳她过于专断的安排,沉默着,体味着,甚至不敢有太大的动作打扰到她,生怕这美好奢侈的幻想一瞬间破碎了。

  “皇贵妃要把您最珍爱的那套《永乐大典》丢回藏书阁……”

  内侍哆哆嗦嗦地禀告,《永乐大典》是成祖爷时辑录的巨型百科全书,素得爱书的圣上垂青,登基后圣上便将这套书占为己有,摩挲宝爱。

  乙酉年那场意外的雷电火祸之后,圣上担心这套宝书不能留存于世,下令重录《永乐大典》,耗费了多少人力物力,而今皇贵妃竟擅作主张打起了这套书的主意。

  朱缙竖了一根手指在唇畔,示意内侍“嘘”,丝毫不见雷霆怒色,反而洋洋微笑,任由皇贵妃安排。

  她安排得对呀,《永乐大典》留在身边也确实太厚重,太繁冗了些,不利于书典日后千秋百代的保存传承。

  她是才女,最懂得书,安排的都对。

  朱缙端起冰裂纹的秘色茶盏,轻轻吹起茶上浮沫,神色幽然而得意。

  “哐啷”一阵剧烈清脆的响儿,朱缙明亮清透的长眼顿时警然,右眼皮一跳,大步迈过去,见林静照怔蹲在原地,刚才的颐指气使已烟消云散,神情深深恐惧,煞白如纸。

  “我……不是故意的。”

  她裙前散落着尖锐的碎瓷片,双手正慌乱收集着,被扎出了血珠,原来是那尊价值千金的珐琅绿竹瓶打碎了。

  朱缙遽然沉色,上前快速握住她的手,迫使她丢掉那些碎瓷片。

  她样子颓萎,双目迟滞没有光彩,噙着几分水意,像霜打的茄子。

  朱缙朗声吩咐:“拿伤药来。”

  内侍见气氛诡异,急忙快速拿来了绷带和药酒。瞥了眼地上被打碎之物,倒吸了一口凉气腿肚子直转筋。

  那尊珐琅绿竹瓶价值且不论,是圣上从潜邸带来的旧物,湘王的遗物。

  湘王病死得早,圣上幼年都是湘王一笔一划教写字读书的,感情深厚。

  而今湘王遗物没剩几件了,偏偏皇贵妃打碎的是圣上最珍重的一件。

  平日下人们擦拭珐琅绿竹瓶时小心翼翼的,大气都不敢喘,生怕破了一点儿惹杀头之祸,皇贵妃竟直接给毁了。

  林静照亦隐约意识到了这瓶的重要,唇角愈发灰淡苍白。

  她怎敢对先皇考的遗物不敬,她方才伸手够博物架最高的那珐琅瓶,奈何地面刚刚擦过,一时打滑酿成大错。

  碎裂的瓷片兜头泼了盆冷水,她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这些皆是皇帝的东西,她无权擅作主张碰触。

  忽又念起多年前她碰了他的手,他都要嫌弃擦一下,何况这等宝瓶遗物。

  林静照默默准备好了承受他滔天的怒火,提心吊胆。

  良久,却风平浪静。

  朱缙没瞥那堆碎瓷片半眼,一心专注捧着她手指,将血迹擦净,搽上药膏,不轻不重裹紧了绷带。

  “陛下……”

  她嗓音沾了些颤抖。

  “碎了便碎了。”

  他口吻不咸不淡,浮着一层清冷釉色却说着最温柔的话,像触碰到微弱电流,以沉重而笃定的力量倾怀搂着她,“以后不许徒手捡碎瓷片。”

  林静照与他素来保持刻意的分寸感,井水不犯河水。她把他父亲的遗物打碎了,犯了难以弥补的大罪。

  她从他的怀抱挣脱出来,拉远了距离:“陛下,您罚我吧。”

  朱缙一凝,怀中是空荡荡的凉风,独有的细腻与潮湿,将她拽回:“不。”

  他早就想明白了她才是最重要的,当她上刑场时,他第一次有种巨大的恐惧,窒息,好像活不下去了。

  “这有什么好罚的,朕该谢你,细心周详地帮朕安排这些旧物件。”

  她的反抗被他无形间化解了力道,他揉着她蓬松的脑袋,吻掉她的泪,安抚她如惊弓之鸟一点小事便疑神疑鬼的没有安全感的心。

  他要她渐渐明白他才是这个世界上对她最好的人,唯一的亲人,包容她的一切,好的坏的善的恶的。

  哪怕进了诏狱,上了铡刀架,她也照样能自信满满的微笑,因为永远有他在背后为她兜底。

  他是禁锢了她的自由,没错,但她不能光盯着坏的一面,也好记得他好的一面——那禁锢固然是禁锢,但也是保护。

  朱缙擦去她额头一抹灰尘,握起她绵绵柳腰,“好了,用膳。”

  林静照眸中仍蓄着一汪浅浅的清池,她不欠他的,决心日后赔还他。

  说得简单,这种价值连城的珠玉宝器本就难找,何况是蕴含了无数岁月和情感沉淀的独一无二的湘王遗物。

  她现在已是孑然一身,家族灭亡,三餐绫罗金屋黄室皆是拜他所赐,除了这具身子,有什么偿还他?

  用过午膳,林静照继续使唤宫人搬运圣物,多了数分小心谨慎。

  终于收拾得差不多,洒扫焚香,她的小腹忽然传一阵沉甸甸的坠痛。

  林静照锁了锁眉,小日子来了。

  经过这么多日的辛勤耕耘,她还是没有怀上身孕。

  她的小日子极其不准,有时数月不来一次,有时一月能来两次;有时量极多,有时量又少到淡无。这样宫凉血寒的体质,本不适合繁衍皇嗣。

  皇帝渴望嫡长子女,她寄人篱下,身遭禁锢,情不自禁有些畏惧,不敢透露来葵水的消息。

  腹中阵阵尖锐的痛,她无措地揪紧床单,暗暗独自忍耐。

  朱缙敏感察觉到了,手背搭在她额头,温声问:“怎么了?”

  林静照咬牙冒冷汗:“无妨,陛下不是要见大臣吗,先行起驾。”

  朱缙正色道:“松手。”

  林静照被迫只得松开了捂肚子的手臂,朱缙将浑身冒虚汗的她打横抱起到了松软的榻上,盖好春被。

  下人递来一瓮汤婆子,焐在她肚脐之下。朱缙用手帕擦擦她额头的细汗,隔了会儿,给她喂下去一枚丹药。

  微辛的味道弥漫在唇齿之间,林静照欲吐出来,被他捂住了嘴。

  “好好咽下,别浪费朕的仙丹。”

  他严冷又不失温柔。

  仙丹。林静照见他有一个宝葫芦,里面放了数枚丹药。

  仙丹果真有奇效,她咽下不久,腹中剧烈的锐痛便平缓了,虽还在汩汩流血,能让人挨得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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