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缙轻抚着她纸色苍白的面颊,意味深长:“阿照,别把朕当凶神恶煞。”
第124章 番外一 取悦朕。
林静照的葵水来了,病怏怏在榻上躺了数日,食欲甚差。
直到第七日头上,身子方干净了。
朱缙不会在这时候打扰她,搬宫之后虽每日与她同床共枕,却陪伴多于欲念,无微不至照料她,在她孤单时聊天说话,温柔和惬,像一缕清风明月的影子降下绵绵春雨润泽内心。
她初时还能维持君臣之仪,随着他伴她的次数愈加频繁,她的拒绝显得无能为力,陷落在他溺人的怀抱中。
杨柳新晴,天山共色,风烟俱净,在绵柔丝滑的暮春之光里,窗棂大开,几只白鹤在深幽竹林间戏水。
“陛下可否答应臣妾一件事?”
林静照披着斗篷倚在朱缙怀中,神态温敛,肌肤雪白胜过山巅霜雪。
她劝他重启后宫,毕竟后宫只有她一个女人太紧俏了。
她一病他身边没有伺候的女人,太不符合皇帝的做派。
而且他也需嫡长子稳定国本,她这孱弱的身体生子遥遥无期。
朱缙俊秀挺括的面容一凝,砚池的漆黑瞳仁完全静寂了下去,冷冷言道:“皇贵妃别忘记自己的身份,还轮不到你对朕的事指手画脚。”
林静照被他冷言冷语一呛,喉咙里的半截话咽住。
他当真喜怒无常,前日她对他的书房爱物指手画脚甚至摔碎了湘王的遗物,也没见他说什么。
选妃是为了他的利益,为他的皇嗣着想,他忽然翻脸不认人。
林静照无言,以沉默揭过此事。
朱缙起身离开,松形鹤骨,迈步生风,快要消失视线中时一停,“身子干净了吧,今晚侍寝。”
他口吻冰凉笃定,是命令,通知,并未给她丝毫拒绝的机会。
林静照怔怔在原地。
宫殿两扇菱花红檀门阖上,将她关死在密闭狭小的空间之中,如玉的日光筛过窗棂成一个个方块排列,严丝合缝,像极了一间奢华明丽的监狱。
林静照失控追了过去,下意识使劲拍了拍两下门,“放我出去!”
红檀木的坚硬质感渐渐冷却了她的心,这堵壁垒坚不可摧,她抽了抽鼻子,内心煎熬,小声喃喃:“放我出去,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她背靠着红檀木菱花门,渐渐失力从门上滑落,抱膝瘫坐在了地上。春日地面仍烧着地龙,她将脑袋埋进膝窝里,许久许久没有动弹。
春阳撒在地上像珍珠一样熠熠生辉,照亮空气中琐屑的尘埃。
从她拒绝当皇后那一刻起,注定了她和皇帝此生矛盾无法调和,她将永受囚禁。
他待她再好也不会改变底线和原则,这种“好”是依附在喜憎之上随心所欲的施舍,是从指缝间漏出的仁慈,并非真的爱,本质上和奖励讨喜的猫狗差不多,他和她从来不平等。
夜晚,春风浩荡。
溶雪的气息裹挟着温凉的暖意,阵阵晚风伴着竹林仙气飘渺的泥土香,太阳的最后一缕淡金色余晖在阴暗中挣扎,很快堕入无边黑暗。
林静照用过了晚膳,脸上凝重的晦暗越来越浓,烛火忽闪着侧颊。
每到傍晚时分她都会生理性紧张,黑暗一到意味着他要到来。
“放我出去,我想到庭院中迎接陛下,今日我说错了话。”
她隔窗找到内侍张全。
张全咂咂嘴十分为难,“娘娘,今夜有夜宴,陛下可能不回宫来。”
林静照一片霜气凝结。
“不会。自我来此,陛下每晚都回来,从未失约过。”
如果他不回来,他会提前告诉她,但他没有,证明他一定会回来。
“先放我出去吧。”
林静照没有什么插翅逃跑的心思,没有那个能耐,想走出的仅仅是这一间黑暗的牢笼。
张全犹豫了片刻,开了锁。
“娘娘不必现在去庭院等候陛下,免得受了寒凉。夜宴才刚刚开始,大概午夜时分陛下才会起驾。”
当然,陛下极有可能不回宫了。
“无妨,我不怕寒凉。”
林静照信然走出了殿室,仰头望见天空明镜如云母纸般,一轮渐渐升起的月亮折射着朦胧的色彩,明星满天,清新爽朗的空气扑面钻入鼻窦。
她深深地、深深地吸了口长气。
张全连使眼色,芳儿拿来长斗篷给林静照披上,免得沾了暮凉风寒。
“娘娘还是先回殿内吧,您身体本孱弱,风寒伤病了陛下要怪罪的。”
林静照如若不闻,奢侈的珍惜这片难得的自由,痴痴在暮色中漫步。
她能活动的范围不大,仅仅尺寸之间,根本出不了显清宫的门。
她站在溪水畔,看了半天仙鹤。草细得像苔藓,奋力挣脱残余冰雪。春天来了,但好像又没完全来。
并未到午夜,皇帝的銮驾便回宫了。
林静照领着宫女太监跪下接驾,瞥向张全的神色中多少有些冰冷的得意,她说他会来吧,他果然来了。
朱缙听张全报信说她在庭院里闲逛受凉,神智似有些恍惚,遂撇下一干外宾匆匆来找她。
“皇贵妃,你闹什么?”
他不辨喜怒的嗓音淡淡指责了她一句,难以否认的是她这样领着人迎接他回来,像暮色中一颗柔和明珠,冒冒失失的行为确实取悦到了他。
林锦照听他口吻不善,哑口无言,正琢磨着自己是否僭越了,被他一双冰凉柔腻的手拉起握住。
她半推半就被他揽回了殿里,什么都没说,菟丝花般攀附着他,在耳畔温温呵气,“陛下不是说晚上让臣妾侍寝吗?臣妾一直惦记着。”
朱缙一刻心律刹那失衡。
眼神遽然凶狠,蜂拥而至的感情。
闪现刻骨的冰冷,掐她的手指节捏得闷响,噬人的骇厉。
“林静照,你自找的。”
他轻掐住了她的秀颈,青筋浮起。
林静照双脚禁不住随他的力道踮高,呼吸滞涩,不轻不重的力道刚好让她能透过一缕呼吸又不能通畅。
宫人见此,很识趣地闭了殿门。
“今晚,朕要好好教训你。”朱缙的口吻在她耳畔刮过,字字生怖,机锋中含着不见底的冷笑,直透耳膜,“……玩弄死你。”
林静照挣开,向后踉跄退了两步。殿内空间闭塞,她再退也退不到哪去,迟早落入他口腹之中。
“陛下仗势欺人。”
她眸含怨怼。
他不急不徐挽了袖口,逼近冷哂:“朕如何仗势欺人了?按约定你不该踏出这间殿门一步,照样容你出来了,好好的宫宴被你毁了。”
“陛下就是仗势欺人,任凭您巧辩也是仗势欺人。臣妾手无寸铁只能任陛下宰割,并非心悦诚服。”
“手无寸铁?”
他呵呵,“你还想要什么。”
林静照假作漫不经心,融化他眸中的暴戾,“臣妾从前有一把宝剑叫三尺青锋,被陛下没收了去……”
朱缙簌然轻振衣襞,悍然拒绝:“别妄想。”
她抵唇清咳一声,不失时机地讽刺,“陛下怕臣妾了?您一直很怕臣妾,怪不得要废去臣妾的武功,把臣妾关起来,没收臣妾的宝剑。陛下虽是万乘之尊,不能得到万民的心悦诚服,只能依靠强势手腕来捆住人心,恐怕为此日夜难安吧,当真可怜。”
朱缙并不中计,沉静得近乎冷漠,轻蔑的微笑,目光深深将她挖掘:“得不到万民的心悦诚服?怕是只得不到皇贵妃的心悦诚服吧。你忘了朕不要你的心,要你的人就够了。”
他年轻修颀的身体慵懒倚在榻上,道袍垂曳,皮肤在烛火掩映下冷白,大大咧咧的敞开双腿,活脱脱一个执掌权力巅峰的暴君,“胆子泼辣敢跟朕顶嘴,给朕跪下。”
林静照并不畏惧。与他交锋了这么久,基本摸清楚了他的喜怒好恶。此刻她并未把他当成皇帝,而是把他当成二十多岁年轻的湘王世子。
她纹丝不动。
朱缙撕破前些日伪装的温和外衣而显露狰狞真面目,柔情与暴力俱存:“聋了?非让朕把你爹和陆云铮的尸骨挖出来扬灰才请得动你?”
林静照微笑,屈膝跪了下来。
皇权给人带来的差距犹如鸿沟,上午他还把她捧在手心精细呵护她的小日子,下午他便冰冷无情命令她跪,像狗一样爬到他面前。
初时她确实会为这种落差感到难受,好在经历了风雨,她学会了适应习惯,能有条不紊的应对。
“臣妾跪下来了,陛下可以把三尺青锋还给我吗?一天就好。”
“幼时三尺青锋是臣妾的第一把宝剑,它陪着臣妾习武,陪臣妾入宫当女官,见证了臣妾与陆云铮的情,这把剑对臣妾而言像亲人一样。”
“陛下根本不懂亲情吧?”
她锱铢必较地谈条件。
朱缙衣冠楚楚神色不改,她这番蓄意激怒他的话未真激怒到他,帝王术第一课便是学会如何操控情绪,如何使情绪不被他人所掌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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