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笼叹_旅者的斗篷【完结+番外】(155)

  她过的是什么地狱的日子啊……

  陛下的后宫没有女人,只有一个被囚禁在道观没有名分的她。

  曾经她是皇贵妃高位,因拒绝了皇后被谴为恃宠生娇忤逆君上,废为庶人,囚在道观中永生永世不得踏出。

  人都说她是专房专宠,陛下每晚临幸,给足了雨露,旁人几辈子艳羡不来。

  可个中辛酸只有她自己知道,每日隔着黑黝黝的窗棂,她仿佛置身于一金琐牢笼中,眺望碧空燕影,沦为永恒的囚徒,活着没有任何滋味。

  用过早膳后,太医院的人又来了。

  院正姓程,从前与江陆两家交好,认得江家聪颖讨喜的女娃。

  自从江陆被抄家后,皇贵妃再不用佩戴面纱,真容浮现于众人。

  程太医惊讶发现皇贵妃竟与江家失踪多年的女娃江杳一模一样,不,因为太像了,皇贵妃或许才是江杳本人。

  原来江杳失踪多年是被囚在了宫里,陆云铮娶的那个江杳,根本是假的。

  程京冷汗直冒,彻骨的胆寒。

  这等皇家秘辛心里再清楚,嘴上也不能说,灰溜溜咽进肚子里。宫里这种高压环境,稍微说错一句引来杀身之祸。

  “给娘娘请脉。”

  十几位太医齐齐伏首下跪。

  林静照对此阵仗见怪不怪,天下亿万人供养一身的皇室,奢华到了极致,铺张到了极致。

  她缓缓伸出手腕。

  程太医膝行上前隔着绢布为她把脉,恭恭敬敬,目光始终下垂。

  凝思半晌,找人拿了琳琅满目各类丸药,“请娘娘进助孕丹。”

  硕大的丸子比嗓子眼儿还大,苦涩辛腥闻之欲呕,千金难求的助孕良方。

  皇帝需要嫡长子,后宫只有她这么一个嫔妃,她无论想不想都得生,破损的身体只能靠药滋补回去。

  “我吃这些很不舒服。”

  她捂着胸口。

  “请娘娘进助孕丹。”

  程太医恍若无情,语调不改。

  林静照无奈长叹了口气,慢慢拾起那丸药,艰难地放在口中。

  这样痛苦的过程每日重复一遍,皇帝为了让她怀孕无所不用其极。

  陛下由藩国入承大统,皇位的传承在他这一脉改变了分支。

  来之不易的皇位当然要传承给自己的子孙后代,不可能重蹈神宗的覆辙,从宗室中挑人传承。

  陛下已登基数年,膝下荒凉。后宫寂寞,唯一一位皇贵妃子息艰难。

  这些年不是没有大臣劝过陛下重启后宫选秀,可陛下从没听进去过。

  他铁了心只囚道观中的那一个女子,只要那一个女子为他绵延后嗣。

  太医们盯着林静照将那难吃的丸药服下,才如仪离开。

  非是存心为难皇贵妃娘娘,刀架在他们脖子上不得不这么做。皇贵妃娘娘若久久无孕,他们身家难保。

  “臣等告辞。”

  程太医领着一众太医毕恭毕敬地退出道观,全程没有和林静照任何私下逾矩的交流,哪怕半个眼神。

  林静照认得程家伯伯,小时候她和陆云铮出去偷玩儿被爹责罚,还是程家伯伯经常庇护他们。更小的时候,慈祥的程家伯伯还抱过她。

  可现在,一切变得畸形了。

  林静照百无聊赖发了会呆,又到湖边转了一圈,除了静养无事可做,靠在美人榻上吹着春风打盹儿。

  太医说睡眠利于身体恢复,增补孕气,近来她有事没事总是睡着,睡着的时候到比醒着还多。

  说是睡也睡不踏实,梦里总是浑浑噩噩的,睡着比醒着还累。

  醒来,芳儿和坠儿说立春之日天气转暖可以适当吃点儿凉的。

  林静照拿起冰沙粉刚舀了几口,便传来皇帝仪仗声——他来了。

  林静照握勺的手下意识发紧,手心也跟着发凉,愈加埋头。

  道观是厚墙围成的封闭空间,密不透风,如果有地缝她真想钻进去逃走。

  朱缙来到她身畔,好整以暇抚了抚她肩头,嗓音和煦:“吃着?”

  林静照含糊嗯了一声,连她自己都听不清,呼吸沾着汤药味。

  朱缙掀袍落座,挨在她身畔:“见过了内阁的人便来陪你。”

  他并没对她备孕期间吃凉的这件事指指点点,显然出于他的吩咐。

  她爱吃凉的,他知道。既逼着她天天喝苦涩难闻的汤药,也愿意把好吃的甜头给她。

  林静照缄默了片刻:“陛下政务繁忙,不必时时来陪臣妾。”

  他识破她暗含的逐客之意,淡冷道:“无妨。”

  饶是入宫这么久,二人独处常常陷入一种无话可说的尴尬状态。

  论理说尴尬就该减少相处,可朱缙偏偏有空了来陪她,形影不离。

  她自囚道观图的是一个清净,皇帝时时出入,弄得冷宫不像冷宫,反成六宫艳羡的所在。

  林静照很不满意这种状态。

  但被困在这种状态中,难以自拔。

  半晌用罢了膳,朱缙抚摸她小腹,“这么久也不见动静。”

  隔着层薄薄的纱布,他掌心的温度和跳动清晰传到她肚皮上,甚至能感受到她掌心深深浅浅的纹理。

  林静照额角跳了跳,双脚后退,鬼使神差地出言顶撞:“当初那碗绝嗣汤,是陛下亲手灌给我的。”

  朱缙良久缄默,

  出言,又后悔了。

  以为他要暴跳如雷,朱缙却不以为忤,长目不着痕迹地暗淡了一分,幽幽说:“所以你一直记恨朕。”

  林静照未曾否认。

  “长子对朕很重要。朕膝下可以不枝繁叶茂,但必须有一个皇子,将来继承大统,将祖宗的基业传递下去。”

  “再怎么强调长子的重要性也不过,除了皇位,朕可以牺牲一切。”

  他沉沉对她讲道理。

  “……你也要牺牲一切。”

  当年灌她汤为废去她的武功,绝嗣只是副作用。

  那时他没考虑那么多,有朝一日他竟然会废黜整个后宫独独苛求一个她。

  林静照静静凝视着平坦小腹,当肚子大起来的一刻,也代表了她将牺牲。

  她体内长期受药性戕害,即便有孕,生育时也必将付出毁灭母体的代价。

  “臣妾有的选吗?”

  “如果陛下真的怜惜臣妾,就该重启后宫广选秀女,让别人生子。”

  她很难说没有怨恨。

  朱缙明明白白:“做不到。”

  他冷白修削的手渐渐往她身上爬,停在了她精致的锁肌上。反复玩弄,如同摩挲一件珍贵的收藏品。她的人,她的心,她的子房,她的生命统统是他的。

  “一定要你给朕生。”

  林静照全身肌肉僵硬如木雕,在帝王掌中动也不敢动,呼吸一次都是罪过。以前自以为傲的独立精神完全丧失了,四肢渐渐被拴上傀儡线,沦为帝王操纵的生育工具。

  “我不愿意。”她怔怔而冰冷。

  朱缙充满了警告:“你再说一遍。”

  她因忤逆再一次白日被丢到了榻上,接受冗长而痛苦的磋磨。薄汗渗出额头,她紧咬着牙关。

  他被熟练地将她打开,浇在她身。

  良久,方得止息。

  她像一条濒死的鱼搁浅在榻上,呼呼绝望地吐着气,朱缙不费吹灰之力将她摁在怀中,揉着她朝霞色的脸颊,“别再让朕听到不合时宜的话。”

  既给她龙种,哪有不接的道理。

  她渺小而微贱的一生能为他诞育皇嗣,下一代太子从她肚子里出,是她的无上荣耀,她该顶礼膜拜地珍惜,感激涕零。

  反抗意味着惩罚,没有反抗就没有惩罚。相反,反抗会得到加倍的惩罚。

  林静照差点控制不住牙关的哆嗦,冰冷的感觉在体内肆虐,泪腺如同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连哭都哭不出。

  她感觉自己像母牛。

  一头戴着金色锁链、尊贵的母牛。

  她被圈在华丽的牛圈里,现在的作用是诞育小牛,将来的作用是产牛奶。待年老体衰再无可榨价值时,宰了当牛肉上餐桌,身子当牛油燃灯烛,骨头雕刻成收藏品。

  在黑暗中苦捱,捱过了一年又一年,茕茕孑立踽踽独行,寒风裹挟,雪粒扑面,深一脚浅一脚,却永远看不到黎明的亮光。

  她想,快坚持不住了。

  这日过后很久,到了该来葵水的日子,林静照的葵水没有来。

  她没太在意,葵水本来不准,数月不来都是常事。

  这反常却引起了太医院的高度重视,一日恨不得来三拨人为她请脉。

  林镜照失了悲喜,双目空洞,对这些太医说不上烦或讨厌,她早已变成一个丧失灵魂的木偶了。

  有了孩子也好,她期待在生产时能来一场酣畅淋漓的血崩,在极致的痛中死神无情收割走她的性命,让她摆脱这尘世,摆脱这厚厚的宫墙,灵魂获得超脱。

  朱缙亦很重视这件事。

  自打她没来葵水,他日日都要太医院回禀,静候她有孕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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