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礼全程没说话。
他整个人陷入了一场巨大的虚无中, 提不起一点精力去解答徐砚霖的困惑。
回到出租房, 程礼坐在阳台的铁椅, 目光望向远方, 一动不动地流眼泪。
他哭得很克制,克制到如果不是刻意观察, 绝对不会发现他在哭。
红血丝爬满了整个眼眶, 他像是被吸血鬼吸了精气一样,瞧着只剩了个骨架子,特别吓人。
徐砚霖吓得不敢说话,也不敢打扰他, 默默陪他坐了一下午,徐砚霖确认程礼不会自杀后,起身离开给他留下一个独处的空间。
程礼在公寓待了两天两夜,这期间没合过眼、吃过一口饭。
两天后,他强迫自己振作起来。
他起身进洗手间洗了个热水澡,剃了刚冒出的胡茬,又打开关得严严实实的窗帘,将自己重新暴露在阳光下。
感受到饥饿,他给自己下了一碗面条,吃完他捞起手机看了眼群消息,在线上跟导师沟通了一下实验进度,下午去了实验室。
在实验室待到凌晨两点,程礼伴着夜色往公寓走。
路上他望着快要飘雪的北京,突然释怀了。
缘分这事求之不得,就这样吧。
祝她新婚快乐。
—
就这样,程礼一颗心扑在了科研、临床,几乎很少有私人时间、空间去伤春悲秋。
他再也没关注过周尤的消息,所以并不知道周尤朋友圈那条结婚邀请函第二天就删了,还在朋友圈解释她跟朋友玩大冒险输了,被迫发的。
当时转发这条朋友圈的老同学也没想过向程礼澄清,毕竟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也没想到程礼还喜欢周尤。
之所以跟程礼提一嘴,不过是想跟这位曾经的高考状元聊聊天,把周尤的事儿当做谈资罢了。
博士期间,程礼狂发期刊,其中以一作身份发表了8篇SCI论文,成为当年临床医学院的神话。
20年的夏天,程礼博士顺利毕业。
博士毕业那天,程礼心情复杂,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庆幸。
晚上跟导师和同门师兄妹们聚完餐,程礼独自回了出租屋。
毕业前两天,他就跟房东说了退房的事儿,合租到期后,这两天就得收拾东西走人。
接下来程礼有半个月的休息时间,他之前本来想跟徐砚霖他们去非洲玩一圈,后来转念一想,决定回西坪待几天。
他收拾完出租房,将东西打包寄回西坪,订了第二天的机票回去。
周浩得知程礼要回西坪,热情地说去机场接他,顺便给他接风洗尘。
他刚跟A大签订劳务合同,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
程礼没拒绝周浩的邀约,他俩确实好久没见了,也该碰碰面。
下午四点多航班抵达西坪,飞机滑行过程中已经有不少人拿出手机联网回复家人、朋友的消息,程礼坐在位置里没什么动静。
直到陆陆续续有人走出机舱,他才动身。出了机舱,程礼背着包行走在航站楼。
周浩十分钟前询问他落地没,程礼回了信息,往行李转盘处走。
在转盘处等了大概十来分钟,程礼拿到行李箱后准备出去,没曾想在航站楼到达层看到周尤。
几年不见,她整个人变得更加沉稳、安静了,她站在人群里不算显眼,程礼却一眼瞧见她。
程礼拎着拉杆箱,驻足在原地,目光深沉、专注地望向周尤所在的方向。
她似乎在等人,一直东张西望,寻找着某人的身影。
程礼怕被看到,不动声色地躲在了她视线盲区。
她穿了条淡紫色的醋酸长裙,到肩的头发披着,手里拎着一串钥匙,钥匙上挂着一只哆啦A梦,她在原地转了一圈,举着手机拨了一个电话出去。
不知道对方说了什么,周尤接到电话后转身毫不犹豫地往外走去。
等周尤的背影消失在视线,程礼才慢慢走出去。
周浩打电话问他在哪儿,他在地下停车场等他。
程礼拎着箱子搭直梯下至负二楼私家车上车区域,看到周浩的车就在旁边,程礼将行李箱放进后备箱,粗略地扫了眼周浩的新车,打开副驾驶的车门钻进车厢。
“刚买的?”
周浩听到程礼的问话,摸了摸后脑勺,不好意思道:“刚工作,工资不高,随便买了一台用来通勤。”
“毕业了什么打算?还是留在北京?”
程礼刚准备说话,抬眸就看到斜前方,刚刚消失不见的周尤这会儿跟一个长相儒雅的男人上了车。
两人有说有笑的,看着关系很亲密。
周浩也瞧见了,他哎哎两声,一脸震惊道:“那是小周同学???旁边那位是谁?不会是她老公吧?”
“之前听说她结婚了,我还没敢把这消息告诉你。”
“她老公长得还不错啊,比之前相亲的那位好一点。”
程礼没吭声,他目光落在右前方那辆宝马车上,无声地滚了滚喉结。
两分钟后,前方那辆宝马动身离开地下停车场。
周尤钻进了车里,程礼已经看不清她的脸。
周浩不知道是抱着什么心理,在宝马车动身的那一刻,他也一脚踩下油门,跟了上去。
只是他动作慢了一拍,他刚跟出停车场,前面的宝马车就消失在了车流中。
周浩失去了方向,只好放弃追逐。
去饭店的路上,周浩还在为刚刚的事儿感慨:“好车就是不一样,一脚油门就把我甩老远。等我工作两年,我也买宝马。”
程礼扯了扯唇角,面不改色地调侃一句:“你加油。”
周浩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程礼在身边,他想起刚刚的冲动,忍不住懊恼自己刚刚为什么要争强好胜。
他拍了拍脑袋,扭头看了眼不显山水的程礼,小心翼翼问了句:“你对小周同学……”
周浩没敢明说,毕竟人已经有夫之妇了,再怎么觊觎、喜欢,他也不能怂恿程礼去当三是吧?
程礼听懂好友的提醒,表情淡淡道:“都过去了。”
“她幸福就好,我不会去打扰她的生活。”
另一层意思是,如果她过得不幸福,他一定会插手她的余生。
周浩将程礼这句话琢磨一番,忍不住惊叹,果然不是一般人啊,把“觊觎”二字说得这么清新脱俗。
两人去了一家本地排名靠前的火锅店吃火锅,周浩说两人许久没见,他请客,让程礼敞开肚子吃。
程礼也没客气,点了自己喜欢吃的菜将菜单递给了周浩。
中途他去了趟洗手间。
不知道是凑巧还是缘分作祟,他竟然在洗手间碰到了刚刚在机场跟周尤一起上车离开的男人。
他俩面对面相逢,两人对视一秒便移开目光,程礼拧开水龙头,挤了泵洗手液洗手,男人站在他旁边打电话。
洗手池旁没其他人,两人挨得不算太近,但是男人的手机听筒音量有点大,电话那端的声音漏出来,程礼听得明明白白,是个女声。
男人在程礼面前毫不掩饰地跟电话那端的女人打情骂俏,程礼听到两人的对话,频频皱眉,准备出声打断时,男人举着手机出了洗手间。
程礼见状,抬头看了眼镜子里的背影,无声地眯了眯眼。
洗完手,他走出洗手间,粗略地扫了一圈大堂,果真在东面靠窗的一个位置看到周尤。
男人已经挂了电话,这会儿又装出一副好男人的样子给周尤夹菜。
周尤坐在男人对面,手肘搭在桌沿,掌心托着下巴,头发遮了大半张脸,看不清她的表情。
程礼思索许久还是没有去打扰她。
回到座位,周浩看着去了许久的程礼,按捺不住问:“你洗个手这么长时间?”
说着,周浩用下巴指了指程礼右手边的小碗,“喏,按照你的口味给你调的油碟。”
程礼看了眼碗里的油碟,拿起筷子搅匀,抬眸看了眼不远处相处和谐的两人,晦涩出声:“你有周尤的微信吗?有的话推给我。”
周浩当即表演一出国粹:“卧槽,你不会真想撬墙角吧。人都结婚了,不合适吧。”
程礼将好友的反应尽收眼里,他掀了掀眼皮,面不改色地反问:“你去参加她婚礼了?”
周浩愣了愣,摇头:“那倒没有。不过她只是不是在朋友圈发了结婚邀请函吗?没人会开这么大的玩笑吧。”
程礼牵动嘴角,对周浩这话不做评价。
“我刚在洗手间听到那男的跟一个女的打电话调情。”
周浩嘶了声,下意识问:“……所以?你打算插足?”
“万一是误会呢?”
周浩见程礼沉默,又觉得这事儿也不是不能办,到底是亲友,三观歪了也要支持。
他思索两秒,妥协:“……你要是真想要,我托人帮忙问问?我肯定是没有她微信的,要有我早推给你了。”
“不过话说回来,做兄弟的肯定是无条件地支持你。但是咱俩先说好,人周尤要是真结婚了,不管他们夫妻感情好不好,你最好别插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