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来到怪物屋外,抬手推门,幽蓝光团刚渗出门板做出防御行为,就被她指尖飞出的红色丝线撕得粉碎。
*
少年饥肠辘辘,肠胃刀搅般疼痛,意识涣散间,有人将他从榻上扶起,唇上触到温凉的物体。
温水入口,求生的本能驱使他下意识吞咽。
扶桑动作实在粗鲁,毫无体贴可言,他来不及即时吞咽,温水地顺着他的唇角淌下,滑进敞开的衣襟里。
发丝凌乱,衣衫不整,水痕暧昧。
扶桑看着他的模样,眉心一跳,好似是她在欺负他一般。
“咳。”他很快咳嗽着睁来双眼,还没回过神,眼底流露出迷茫的情绪,像只懵懵懂懂的小兽。
等他回过神,想起那日扶桑是如何凶他的,委屈和怒意交织在心口,他挣扎着从她怀里出来,却因虚弱无力而重重地倒在榻上。
扶桑道:“看着我。”
他偏不!
他倔强地扭过头去,无论如何就是不看她,成了心跟她唱反调。
扶桑忍无可忍,翻身上床,跪坐在他身上,以手撑床俯下身来,毫不怜惜地掐着他温软的脸颊,强硬地掰过来。
“看着我!”她再次冷声道。
她用了十成十的力道,而他皮肤如此细嫩白皙,此时像一只白白胖胖香软可口的糯米团子被挤压得凹陷变形。
“不……”他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不知是冷的还是气的,浑身发着抖,像一只炸毛的小兽。
他想反抗,想挣扎,可他太虚弱,连推开她的力气都没有。
他只能无力地握住她的手腕,同时又不合时宜地想,她的力气为何如此大?
扶桑压着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神色阴沉地好似能滴水一般,“你是想饿死自己是吗?”
她并非是神佛,七情六欲俱在,被惹怒了,也会发火。
怪物感觉胸口好似有一团火,将要把他所有的理智燃烧殆尽,他后知后觉体会到,这就是愤怒。
那些他曾在别人眼里看到的情绪,在今日,他也终于亲身体会一番。
“我不会死。”
他的声音不由得也带上愤怒的情绪,如同雄狮的低吼。
扶桑动怒道:“嘴硬。”
她如果真的不管不问,他连醒来的机会都不会有。
怪物虚弱地喘息,做着无谓的挣扎:“我不想看见你,你出去。”
话虽如此,却是他艰难地推开她,踉踉跄跄地往外走。
扶桑跪坐在榻上没动,她静静地看着他,多日积攒的怒气不知为何忽地散了。
她何必和他争论?
怪物,毕竟什么都不懂。
她叹气,轻轻唤他:“时安。”
怪物脚下一滞,却不肯回头看她。
“好时安。”她又用那副轻轻柔柔的语调很他说话,“你过来。”
“听话。”
这两个字落在怪物耳中,无端想起前些日子,在那个狭小又闷热的房间,他什么也看不见,对外界的感知也最为敏感。
她踮着脚附在他的耳边,温热的气息洒在他的耳垂和脸庞。
他闻见她身上的香气,也听见她带着蛊惑的声音。
「我对你好,你也要对我好。」
「要听我的话,不许惹我生气,要乖乖的。」
显然,扶桑也记起了那些话。
“你说过,你要听话的。”扶桑眉头皱起,她垂下眸,这让她看起来多了几分轻愁。
怪物吃软不吃硬。
他清晰地看见了她眼底名为失望的情绪,胸口排山倒海般的愤怒瞬间化为虚无,他急忙开口道:“是你。”
他顿了顿,像做错事的孩子一样低着头,言语之间却是充满委屈。
“是你,先凶我的。”
“是你先开始的。”他又说。
扶桑心想,倘若她不阻拦,恐怕那孩子直接血溅当场。
她叹息着,“时安,你过来。”
他最喜欢她这样喊他,觉得这样十分亲昵。
却不知道,这只是扶桑安抚他的手段。
光是听着,他就感到前所未有的舒坦,骨子里的叛逆散得干干净净,等他慢慢反应过来,自己已经乖乖走到了她的面前。
她坐在床上,他就乖巧地在她面前蹲下,如仰望主人的忠诚小狗,爪爪轻轻搭在她的膝上。
“扶桑。”他呜咽着喊她的名字。
又是委屈又是难过。
扶桑动作轻柔地捧起他的脸,刚才她下手不留余力,而他的皮肤又实在太过娇嫩,已经留下了触目惊心的指痕。
她低下头,缓缓靠近他。
顾时安紧张地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颤啊颤啊。
他感到一股很轻很轻的风落在脸庞上,吹得人头晕目眩,脸颊滚烫。
她在为他轻吹伤口。
他死死咬紧下唇,屏住呼吸,感受着身体克制不住地颤栗。
这样的刺激只维持了片刻,扶桑很快停了下来,问他:“疼吗?”
他慢慢地睁开眼睛,眼底起了水雾,看起来可怜得很。
他摇头,“不疼。”
他的身上有无数道狰狞可怖的伤,每一道伤口都能要他半条命,这点微不足道的痛楚,与之相比堪比挠痒。
“我刚刚不该凶你。”扶桑的手指轻轻划过他的脸庞,她的语气轻柔:“坐下来,陪我说说话,好吗?”
她的眼睛如同包含万物的汪洋。让人心甘情愿想溺死在里面。
怪物无法思考这是充满算计的陷阱还是真心实意的道歉,他晕晕乎乎地点头。
“好。”
第17章 公平 时安,这不公平。
怪物实在很好糊弄,三言两语就被人迷的迷得晕头转向。
他坐在扶桑身边,胳膊紧紧地挨着她的身体,他穿着薄薄的里衣,衣襟又被水打湿,温水变冷,冻得他四肢都没了知觉。
他实在太冷了,只能依靠这样的触碰希望能够吸收到一些暖意。
扶桑挪了挪位置,就在他要追上时摁住他的肩膀,扯过被褥把他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个他的脑袋。
“我不是告诉过你。”她说,“感到冷就不能继续,要爱惜自己的身体吗?”
顾时安沉默着移开视线,就是不与她对视。
扶桑接着道:“感到冷就要寻求温暖,感到饥饿就要吃些东西填饱肚子,你为何不懂呢?”
怎么就能活生生把自己饿晕过去。
顾时安慢吞吞地投过来视线,语气哀怨道:“你凶我。”
扶桑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前几日自己凶他的事。
她又是重重的叹息一声,从床边的矮桌上拿来喂水的瓷杯。
瓷杯胎体细白,铺有青粉渐变的半透明釉,晶莹剔透,如粉面佳人,又如含苞待放的桃花,娇俏动人。
质地不如魔宫的缠丝冰纹玉盏,但在凡间,却是难得一见的好东西,精巧绝伦。
“那孩子叫孟昭昭,这是他爹娘昨日送来的赔礼。”
“你记恨他偷枣,可是现如今他已赔礼道歉,全然两清了。”扶桑道。
顾时安并不在意偷窃一事,他随意惯了,一向是想什么做什么。
“我不接受他的道歉,我想惩罚他。”
顿了顿,他又说:“他的眼睛,像琉璃珠,我想要把它剜下来,送给你。”
怪物其实是没有美丑的概念的,只是魔域各地的城主每月都会上贡无数珍宝法器,他不经意间看到过。
从宫人们惊叹的目光中,他知道,那就是好东西。
可在怪物眼里,比起晶莹剔透的琉璃珠,他更喜欢沾染浓烈情绪的眼睛。
但是,扶桑阻止他,还对他发火,这让他感到被辜负。
扶桑没想到竟是这样的原因,她喃喃道:“你怎么……怎么能……”
怎么能这样想。
她止住话头,就算把道理揉碎了讲给他听,他也听不懂的。
她只好变换策略,反问道:“他做了错事,可也跟爹娘一起登门赔礼道歉,换言之,他偷枣,他道歉,这很公平,对吗?”
顾时安点头,算是认可了她的话。
扶桑正色道:“那我问你,他未曾伤你分毫,你却要伤害他,这公平吗?”
顾时安下意识出口反驳:“不能这么算。”
可到底该怎么算,他自己也不清楚,只是潜意识里觉得她说的不对。
怪物可以接受无端的杀戮,却无法接受所谓的不公平。
就像破坏了某种规则一样。
眼看他要逃避般避开视线,扶桑伸手捧着他的脸,让两人面对面。
她的眉头舒展着,眼神柔和,动作也轻柔至极,分明无半点严肃,可她说出的话却步步紧逼。
“时安,看着我。”
“回答我,这公平吗?”
她说话依旧是轻柔的,可怪物却感到恐慌,他为迷茫而感到痛苦,欲言又止道:“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