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叹息着,告诉他答案:“你要伤害一个手无寸铁毫无敌意的孩子,这不公平。”
“时安,你在欺负他。”
话音刚落,顾时安混乱的思绪终于有了一个豁口,他怔怔然道:“我,欺负他?”
他很快寻找到答案。
是啊,就是欺负。
脑海里好像有两个小人在争吵。
一人在谆谆教导,让他放下杀心,做到公平。
一人张狂无畏地喊着,何必计较所谓的公平,随性而为岂不快哉?
“我该怎么做?”怪物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迷茫。
他抬起头来,眼巴巴地盯紧了扶桑,眼神近乎哀求,希望从她这里求一个答案。
扶桑拨开他湿漉漉的碎发,露出他饱满光滑的额头,轻声道:“人不犯我,我不犯人,这才公平。”
怪物并不愚笨,他很快明白了她的意思。
“我明白了。”
他垂下头,乖乖地靠在她的胸口,他因饥饿而感到无力,气若游丝。
可同时,他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的坐姿有多不雅,他的身子窝在她的怀里,像小猫依偎着大猫。
他到底还有些羞耻心在,下意识觉得不妥,想要起身,可扶桑却轻柔地抚上了他的脊背。
即使隔着厚厚的棉被,他依旧感到了手掌带来的温热触感,她抚摸着,安抚着。
他有些不争气地想,再在这个温暖的怀抱里多待一会儿吧。
毕竟她之前凶了他,现在他从这讨要一些温暖也是公平的。
他闭上眼,脊背止不住地颤抖,在她的触碰下,他快软成了一滩水。
偏偏扶桑对他的异样一无所知,她只想着安抚好怪物,改变他杀戮的固有思维。
直到一声不合时宜的“咕噜”声响起。
怪物猛地睁开眼,不管不顾地从她怀里挣脱出去,他抓紧了身上的棉被,连连后退,把自己缩在角落里。
棉被遮住他的身体和半张脸,他还想往上拽蒙住脑袋,把自己彻彻底底藏起来,奈何扶桑半条腿还压着被子一角。
他浑身无力,也没拽动,如今只露出一双漂亮的眉眼。
红晕攀上他的耳垂和脸颊,他打死不承认地喊:“你听错了!”
怪物也有自尊心。
扶桑莞尔一笑:“对,我听错了。”
他饥肠辘辘的,能和她争辩都属于回光返照,如今一放松,更是饿得头昏眼花。
可是怪物用膳都是固定的时间,他从来没有主动要求过什么,他不知如何开口,只能可怜巴巴地问扶桑:“你也饿了,对吗?”
这副样子太惹人怜惜,扶桑不计较他的过错,顺着他的意道:“是,我饿了。”
可她也不愿意就这么轻而易举地饶过他,她起了坏心思,故意问他:“你想吃什么?我去给你做。”
怪物很难做决定。
他习惯于被安排。
听见扶桑问,立马陷入严肃的沉默。
他的唇绷成一条直直的线,眉头蹙起,眼皮下压,目光虚虚地盯着棉被。
明明对于常人来说,答案顷刻间便脱口而出,可对于怪物来说,却堪比人生大事,思考的模样郑重又严肃。
扶桑说:“你喜欢吃什么,我就做什么。”
这些时日,她来来回回做了许多花样给顾时安品尝,有荤香鱼肉,也有清淡素菜。
他总有喜欢的。
让他说出自己的喜好,何尝不是在鼓励他一步步拥有自我意识。
怪物望着她欲言又止,他还在纠结。
“我都,很喜欢。”他最后说。
扶桑一怔,“凡是都有三六九等,你总有最喜欢的菜。”
怪物摇头,对她说:“不,我都喜欢,很喜欢。”
在他眼里,没有区分。
他从来不吝啬对她的夸奖。
“你做的菜,都好吃。”
他的眼睛亮亮的,纯粹如孩童,扶桑移开视线不敢看他,她的声音有些发闷。
“那是因为你以前吃的,都索然无味难吃得很。”
所以才会觉得她做什么都好吃。
怪物实在很好满足。
扶桑看他面无表情地想了半晌,也没说出所以然来,有些无奈地笑道:“罢了,我做什么你吃什么吧。”
他点头,也学着她的样子用轻柔的语气回答她:“嗯,都听你的。”
他面无表情的,有些违和。
但扶桑却不觉得诡异,反而觉得他有些可爱,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在这等我。
夜深,她不想在厨房忙活太久,只简单做了两碗阳春面,猪油打底,配着青菜姜汁翻炒,添水后再放入手擀的面条慢慢煮着。
筋道的手擀面裹足了汤汁,又鲜又香,再缀上切好的碎香葱,别有一番滋味。
顾时安即使饿得头昏眼花,也依旧秉持着良好的教养,吃得矜持端庄。
但眼底的急迫与渴求却出卖了他的内心。
他头也不抬,专心致志享用美食。
扶桑被他勾起了味蕾,也低着头慢斯条理地品尝起来。
过了一会儿,对面的人忽然停下动作,扶桑纳闷地望过去,“怎么了?”
傅时安定定地望着她的碗,抿了抿唇。
两只碗一大一小,分量也大相径庭,他的满满当当一大碗,而她碗里几乎都是汤,面条也没几根,属实是少得可怜。
扶桑从他的眼神中品出他的意思,她笑道:“我晚上吃过饭,还不饿,就是想尝尝味。”
顾时安半信半疑:“真的?”
扶桑笑意更甚,“当然。”
她又不傻,生气归生气,怎么会委屈自己呢?
怪物也慢慢反应过来,他低下头,漫不经心地用筷子挑起一根面条,声音发闷:“我也不傻。”
他只是……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只能饿着肚子生闷气。
对于听话的怪物,扶桑一向很有包容心,她的语调拉得长长的,温声软语道:“好,你不傻。”
“快吃吧,一会儿面就凉了。”她说。
怪物可不舍得浪费美食,他继续埋头吃饭。
扶桑很快吃完面条,面汤有些烫,她放下筷子,捧着瓷碗,吹一吹面汤,小口小口地喝着,水汽氤氲,渐渐模糊她的眉眼,热汤下肚,浑身也变得暖和起来。
面前的怪物也吃出一层薄汗,白皙的脸庞泛着浅浅的红粉色,比朝阳下的云霞还要夺目。
第18章 私塾 他埋下头,又羞又恼的。
翌日一早,扶桑敲开顾时安的屋门。
他刚醒没多久,穿好衣服后就坐在窗前发呆。
昨夜睡得晚,他看起来没什么精神,眼神惺忪,同他这个人一样,似乎笼着一层薄雾,让人看着就想起蒙蒙细雨,淅淅沥沥,绵长又轻微。
“今日想做什么?”扶桑问。
她推开窗,清晨的冷风扑面而来,吹得人猛然清醒。
顾时安不再迷糊,“看书,练字。”
这是他每日都要做的,纵使他倒背如流,纵使他抄写过上万次,他依旧在日复一日地重复着。
扶桑对他的回答并不意外,正要开口自然地引出接下来的话,忽然又听他说:“还要洗衣服。”
是了,那个在魔界十指不沾阳春水被人伺候着的小殿下,如今也要凡事亲力亲为了。
扶桑的内心一阵愧疚,但她表面不显,依旧平静地问他:“我们做些别的事好不好?”
顾时安不解。
扶桑哄着:“我给你找了个私塾,在那里,你会学到很多东西,慢慢的,也会都明白你看的那些书的意思。”
那些孩童启蒙读物,怪物看过写过,滚瓜烂熟,倒背如流,可他依旧迷茫,是个什么都不懂的怪物。
没人纠正他的品行,他便靠杀戮来学会生存。
怪物最缺少的,是理解,等他理解了那些文字,也会慢慢明白何为善恶,何为对错。
他需要被教导。
经过这些时日相处,顾时安不再无动于衷地接受安排,他发出疑问,“为什么?”
扶桑道:“你不想知道那些字是什么意思吗?”
顾时安下意识点头,他的确好奇,可没一会儿,他又慢吞吞地摇头。
“不想。”
他还在惧怕陌生的事物。
可他的眼神却带着迟疑,没那么坚定。
扶桑已经摸清了他的脾性,知道他吃软不吃硬,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故作难过道:“可是我想让你去。”
“我还以为,你会听我的话。”
话音未落,顾时安就急了起来,他伸手用力地扯着她的衣袖,瞪着眼,虽然面无表情,可扶桑却从那双眼里看到了名为焦急的情绪。
他太着急了,忘了说话,先一步做出动作。
等他反应过来,说话声变得断断续续,“我……我没有……”
这话听起来像是狡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