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披上外衣,提着灯笼出门,今夜无星无月,伸手不见五指的黑。
小狗暂时住在厨房,那里遮风避雨,还有干柴草取暖。
她前脚刚迈过门槛,便察觉有人靠近。
她猛地转身,提起些灯笼照亮,一张面无表情到将近阴鸷的脸庞出现在眼前。
扶桑吓了一跳,险些把手里的灯笼砸过去。
“你走路怎么没声?”她惊魂未定。
顾时安披散着墨发,穿着月牙白寝衣,走路无声无息,像极了话本中行踪不定脚不沾地的鬼魅。
他不说话,只定定地瞧着她看。
冷风吹过,屋内的小狗凄厉地叫唤着,阴森感油然而生。
扶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她提着灯笼进了厨房,决定先管小狗。
顾时安步伐轻缓地跟在她身后。
屋子里没发现毒蛇老鼠,小白狗躲在了柴草堆最里面,呜咽着叫唤。
扶桑把它捞出来抱在怀里,安抚性地轻轻为它顺毛。
不知怎么回事,它依旧瑟瑟发抖,恐惧地夹紧尾巴,叫得十分凄厉。
“它好吵。”一直默不作声的顾时安拧起眉头。
扶桑道:“许是还不适应新环境,没有安全感,过几日就好了。”
顾时安抿紧唇,一言不发。
扶桑把它抱出厨房,往自己屋里走,“让它跟我待一起或许会好些,你先回去睡着吧。”
扶桑待人接物一向温和,就算是只脏兮兮还半夜乱叫的小狗,她也不会皱一下眉头,真是百般呵护,万般照料。
不光是狗,对街坊邻居更是如此,她永远就是亲切地笑着,语气轻轻柔柔,哪日若做了香甜酥脆的鲜花饼,也是不吝啬地分给他们品尝。
顾时安常常在想,扶桑对他,和对待那些人没什么两样,同样的温声细语,同样的笑容。
他觉得心壑难填,他想要成为特殊的那一个,想要扶桑对他的好,比外人还要多。
可这个想法还没实现,扶桑的目光全被一只丑陋的小狗所吸引,视它如珍宝,对他却不闻不问。
扶桑屋内蜡烛熄灭,小狗的呜咽声渐渐弱下来。
顾时安一人独自站在院中,寒冷迫使他的身体小幅度地颤抖,冷风吹得他头疼,他陷入无法自拔的怨恨中。
她会哄它睡觉吗?
轻声细语,万般柔和。
她的指腹会怜惜般抚摸它的脊背,会在它听话时轻揉它的脑袋以作鼓励吗?
凭什么?
为什么?
一只肮脏的畜生而已!
他恨得咬紧牙关,身体因浓烈的情绪而剧烈的喘息着,颇有种疯魔的前兆。
第26章 小狗(三更合一) 我是你的小狗。……
扶桑对他的假想和恨意一无所知,清早起床,看顾时安在厨房里熟练地烧火做饭,还颇有股养成的欣慰。
小白狗亲昵地跟在她身后,她去哪就去哪,活脱脱像行走的小尾巴。
今日天气好,温度比往日还要高些,吃过饭,扶桑特意烧了热水,要给小白狗洗澡。
她还以为顾时安是单纯嫌弃它脏,所以想着把它洗干净,这样一来,顾时安总不会再讨厌。
毛发沾了温水,湿溻溻的,小白狗趴在铁盆里,爪子搭在边沿,任由扶桑给它泼上温水。
温水打湿细软的毛发,湿哒哒的紧贴着皮肉,毛茸茸的可爱小狗顿时变得滑稽起来。
扶桑轻声笑起来。
“时安,你过来。”
怪物十分不乐意地往她身边挪了挪,闷声道:“怎么?”
扶桑认真道:“它是落汤小狗啦。”
怪物察觉到了她语调的欢快。
“很好笑?”他也曾湿着头发出现在她面前。
扶桑眉眼弯弯:“很可爱。”
这是意料之外的答案,那换言之,他那日,也很可爱?
怪物眨眨眼,表面不显,内心却感到无比雀跃。
洗好澡后,扶桑拿着干布细心地为它擦干水珠,小白狗的爪垫刚碰地,就马不停蹄地抖着身子,水雾四溅,扶桑笑道:“时安,它现在干净了,你要来摸摸它吗?”
她还没有放弃让怪物感受弱小。
顾时安抿紧唇,心情瞬间从天堂跌落地狱。
还未说出拒绝的话,扶桑就捉住他的手腕,迫使他的掌心渐渐贴着小白狗的脑袋,引着他一点点抚摸。
“它很小很小,是一条小生命。”
小白狗感受到抚摸,欢快地摇着尾巴,昂着头在顾时安的掌心蹭来蹭去。
半干的毛发摩擦着掌心,带着湿漉漉的痒意。
“凡人的寿命是小狗的寿命的好几倍,在短暂的光阴中,小狗会依赖你,陪伴你,逗你开心。”
时安微微抬手,他瞧见了小狗的眼睛,绝对依赖,绝对忠诚。
他觉得自己和小狗是一样的。
掌心发烫,他对扶桑说:“我也可以。”
扶桑没反应过来:“什么?”
他说:“依赖你,陪伴你,逗你开心,我也可以做到,我也想要这样做。”
怪物从未如此认真,像是在剖明心意,扶桑陷入凌乱中,“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怪物歪头:“那是什么意思?”
扶桑结巴道:“也……也不是……”
她怎么都不明白,好端端的引导怎么刚开始就惨败告终,真是驴唇不对马嘴。
但她还抱有一丝希望:“你还是讨厌它吗?”
顾时安毫不迟疑给出答案:“讨厌。”
这个家里,只能有一只“小狗”。
扶桑实在没招,她无奈道:“罢了,你一边玩去吧。”
顾时安不明白她为何忽远忽近,心里又倍感郁结。
一日下来,扶桑又是逗狗,又是砌狗窝,忙碌得不行,连和他好好独处的机会都没有。
他愈发讨厌那只小狗,若不是它,扶桑就不会冷落自己。
当夜,万籁俱寂之时,“吱呀”一声,有人悄无声息地出门,直直走向狗窝前蹲下身,盯紧了蜷缩在窝里的小白狗。
小白狗睡得鼾甜,对外界的危险一无所知。
顾时安压着眉眼,神情阴沉地伸手,无情地拍了拍小白狗的脑袋。
小白狗迷迷糊糊醒来,看清来人后立马欢快地爬起来,蹦蹦跳跳,对着他伸出的手掌又是嗅又是蹭的。
顾时安掐住它的脖颈从狗窝里提拎起来,一人一狗面面相觑。
顾时安:“我讨厌你。”
小白狗竖耳朵:“汪。”
顾时安:“我想杀掉你。”
小白狗摇尾巴:“汪。”
顾时安垂眸,如扶桑所说,这只小狗实在弱小,只需要轻轻动动手指,就能结束它那短暂的一生。
他也确实讨厌它,讨厌它一出现,就夺走她的全部注意。
他恨死了!
她有他就够了,无须牵挂无关紧要的东西!
杀意翻涌,顾时安手上渐渐使力,小白狗感受到后颈带来的痛感,眼神终于变得恐惧,它呜咽着挣扎起来。
*
接连几个大晴天,吃过饭,扶桑就在院子里晒太阳,她很喜欢这种浑身暖哄哄的感觉。
太阳晒得人昏昏欲睡,小白狗窝在脚边,轻微的咕噜声响起。
扶桑坐起身来,弯着腰,两手从小狗腋下穿过,把它从地上捞起来,小白狗歪着脑袋,幽幽转转地醒来,眼睛还没完全睁开,舔了舔唇,又迷迷瞪瞪睡了过去。
别说活蹦乱跳地拆家,连叫唤都不叫唤一下。
这时,顾时安端着盘洗好的甜枣走过来,服务周到地递到她跟前:“解解渴。“
扶桑的确有些口干舌燥。
不得不说,怪物真是愈发会照顾人了。
她放下小狗,任由它窝在地上睡觉,拿起一颗枣咬了一口。
汁水充沛,又解腻又解渴。
顾时安肌肤白皙,害羞时更是白里透粉,而现在,眼下却染上乌青色,既像被人重重打了一拳,又像被妖精吸干了精气。
扶桑无法忽视,她很快将甜枣咽下,问道:“昨夜没睡好?”
顾时安垂眸,眼神偷偷瞥了眼小白狗,又飞速地移开,他道:“我睡眠,很好的。”
此话乍一听,的确没什么问题。
奈何扶桑不是傻子。
她叹息着站起身,端过顾时安手里的果盘,将他拉到躺椅前,伸手一推,顾时安便向后踉跄两步,倒在了躺椅上。
“做什么?”
“躺好。”扶桑的语气有些严肃。
顾时安不敢再动,扶桑扯过毯子盖在他身上,抬手覆在他的眼睛上。
顾时安的眼睛眨啊眨啊,紧张地屏住呼吸,“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