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闭眼。”扶桑的语气不容置否。
于是他便乖乖闭眼。
阳光刺眼,偏生扶桑为他遮去阳光,她的掌心柔软,暗香从袖口传出,是皂角的香气,很淡很淡,缭绕在鼻息间。
顾时安感到紧张,脑海里思绪万千,可身体实在劳累过度,他的眼皮愈来愈重,慢慢地连睁开的力气都没有。
这一觉都到了傍晚,他醒来时,意识还处于混沌,等掀开身上的毛毯,冷意措不及防地袭来,这才清醒。
厨房里,扶桑坐在灶台边的矮凳上,用长长的木棍拨动火堆,火烧得更旺了,热气也比往常重一些。
小白狗趴在灶口摇着尾巴,脑袋上的白毛被熏得黑黑的。
扶桑捏着它的后颈把它拎远些,它又迈着小短腿飞快地跑回来,又开始精力充沛地刨灶口旁的黑灰。
小白狗很快变成脏兮兮的小黑狗。
扶桑低声笑起来。
顾时安走进来时,恰好瞧见这一幕。
他走过来蹲下身,毫不留情把小白狗拎远些,神情严肃道:“不许这样。”
出乎意料的,小白狗很听他的话,安分地蹲坐下来,尾巴轻轻扫地。
扶桑诧异道:“它好听你的话。”
这算是一种夸奖,顾时安的唇角止不住的上扬,但他转念一想,这样的夸赞和小白狗有关,便立马收起笑意。
他才不要这样的夸奖!
扶桑笑着问他:“睡得好吗?”
顾时安点头。
他睡得很好,疲惫一扫而空,意识清晰,精力充沛得很。
扶桑又问:“比昨日睡得还好?”
这下子,顾时安傻眼了,他无法给出答案,因为他昨夜根本没睡。
不光昨夜,他已经接连几天夜里没合眼。
他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呢?
点头或摇头?
总之只要不开口,就不算撒谎……吧……
于是他动了动,勉勉强强又万分缓慢地点了一下头。
好似过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红晕染上他的肌肤,他从里到外都熟透了。
扶桑看破不说破,故意拖长语调道:“看来,睡得比昨夜还好。”
顾时安的脸更红更烫了,他紧紧抿着唇,垂眸盯着地面一言不发。
扶桑起了逗弄的心思,又问:“昨夜做梦了吗?”
顾时安猛地抬头,瞪大了眼,似乎在震惊她怎么还接着问。
他还不知道自己的伪装有多拙劣,只是单纯急得都快哭了。
他只能咬着牙,更加艰难地摇头。
扶桑问:“摇头是什么意思?”
顾时安想逃跑,硬着头皮说:“没……没……没做梦……”
一句话说的断断续续,声音愈来愈小。
扶桑忍住笑,故作惊讶道:“我睡觉总是做梦,好梦坏梦都有,你睡觉不做梦吗?”
他更加结巴:“我……我……我……”
他“我”了半天也没说出完整的句子。
眼底涌出水雾,模样可怜又委屈。
撒谎对于怪物来说,实在是个大难题。
扶桑笑着,大发慈悲道:“好了,不问你了。”
此话一出,顾时安明显浑身一松,他很快给出反应,重重点头:“嗯。”
那模样,生怕扶桑改变主意似的。
等到夜间熄灯后,扶桑并未像往常一样睡下,而是从后窗翻出,身形矫健地飞到屋顶,从上往下看,院中的景物一览无余,她认真听着动静,守株待兔。
果不其然,不出一炷香的工夫,便有人悄悄从屋内走出。
轻门熟路地走到狗窝前蹲下。
小狗睡了一天,夜间精力充沛,刚要叫唤就被人眼疾手快地捏住嘴巴。
“不许叫。”顾时安严肃道。
小狗不说话。
小狗摇尾巴。
顾时安满意地松开手,从怀里摸出一本书来,他翻开几页,学着私塾里的夫子那样摸了摸没有胡须的下巴,轻咳两声,道:“昨日我们讲了孔融让梨的故事,今日,我们来学一学负薪挂角的故事……”
他记忆力好,神态语气模仿也到位,小狗却越听越困,多次尝试捂住耳朵,都被他不留情面地摁住爪爪。
“听课要认真,不要有小动作。”
他一顿,语气倏地变得更加严肃:“一天天的,上课睡觉成什么样子?你看看人家时安是怎么做的,你给我坐好了!背挺直!”
此话一出,顾时安抿抿唇,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半晌,他慢慢捂住发烫的脸。
扶桑在屋顶听了一夜的课,第二日清早出门,觉得自己过得还不如小白狗。
小白狗在窝里呼呼大睡。
同样一夜没睡的顾时安已经开始为她准备早饭。
扶桑心神俱惫地倚着门,看他忙里忙外,她说:“时安,我们把小狗送回去吧。”
扶桑想起他的所作所为。
她能猜到怪物这样做的原因,无非是不想它太黏人。
她又不是强人所难的恶人。
本以为他听见梦寐以求的答案会开心,却不曾想,他眼底却露出复杂的情绪。
“你不是,很喜欢它吗?”
怪物对周遭情绪的感知最为敏锐。
他能看出扶桑真的很喜欢很喜欢这只小狗。
所以他没有伤害它,只能以如此笨拙的方法消耗掉它的精力,让它没办法时时刻刻缠着她,也让自己,多分得那一点点目光。
他无端想起孟昭昭。
他每次穿上新衣,都要百般呵护,每次溅上一点污渍,都心疼得不得了,那么顽皮爱玩的孩子,却甘愿安安静静地坐着。
可这样的日子不出七日,他又恢复成原来的样子,和别人嬉戏打闹,衣服划了口子,沾上灰尘,崭新的衣服变得又脏又破,这时候,他反而不再心疼。
没过多久,他又有了一件新衣服,这次,他依旧欢喜……
顾时安慢慢悟出道理,原来,这就是喜新厌旧。
没人会对一样东西永远保持热情。
扶桑厌倦了这只狗,所以想要抛弃它。
那他呢?
她能喜欢他多久?
等到厌倦了,等到有新人出现,她会不会像对待这只小狗一样,毫不留情地抛弃他。
这样的念头一旦冒出,便一发不可收拾,恐惧笼罩住他,他感到窒息,呼吸愈发困难。
扶桑不知他的心中所想,只是单纯地觉得奇怪:“可是,你不是不喜欢吗?”
她这个人说话,总是轻轻柔柔的,好似音量大了就会吓到人家一样。
这个答案出乎意料,顾时安怔住了。
“是……是为了……我?”
扶桑点了点头。
顾时安不敢相信,说话也变得结结巴巴:“你不是很喜欢,很喜欢它,不是想养它……”
怪物像是没有安全感一样,急切地想要得到肯定性的安抚。
扶桑说:“时安,比起它,我更喜欢你。”
声声入耳,顾时安浑身一僵,不可置信地望着扶桑,眼神慢慢聚起无法言说的喜悦。
冷峻的眉眼如冰雪消融般舒展开,只留下春风般的柔软温和。
真是奇怪,扶桑轻飘飘的一句话,却让他如死后重生,陷入令人眩晕的幸福。
他晕头转向地提出请求:“那你喜欢我久一点吧。”
久一点,再久一点……
不要厌倦他。
这真是得寸进尺,怪物觉得自己简直不知满足。
他有些羞愧地低下头。
扶桑却答应得很爽快,眉眼间是轻柔的笑意。
“好啊。”
她看着他,目光坚定又温柔。
两人把小白狗送回去时,孟昭昭还有些失落,不过小孩子忘性大,很快就被扶桑做的桂花糕吸引注意。
扶桑浅浅地笑着,看孟昭昭塞得嘴里满满当当,口齿不清地夸她手艺好。
对于下厨的人来说,没什么比这种纯粹的夸赞更让人满足。
两人在孟家逗留一会,便回家了。
扶桑和小白狗相处几日,说没有感情是假的,临走时三步一回头,眼里流露出浓郁的不舍。
但小白狗欢快地围着孟昭昭打转,尾巴摇得快像陀螺一般,仰头扒拉着孟昭昭的裤腿,嘴角都快咧到耳后根,连看她的工夫都没有。
真是只没良心的小狗。
扶桑哭笑不得地摇摇头,牵住顾时安的手往回走:“回家吧。”
她这般表情落在顾时安眼里,就是万般不舍和失落。
他反握住扶桑的手,像是在较劲一般,认真道:“我才不会像它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