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笑时,手腕脚踝处的铃铛也会跟着风吹而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怪物痴痴地望着那少女,天地万物,似乎只望得见她一人。
少女似有所感,抬头望去。
两人视线交汇,顾时安屏住呼吸,心突然剧烈地跳动起来。
她看着他,突然笑了,如花朵绽放夺人心魄,毫无保留的夸赞道:“喂,你生得可真好看!”
那些被撞得头昏眼花的魔族不肯善罢甘休,还在骂骂咧咧的叫嚷着。
少女恶狠狠凶巴巴地剜了他们一眼,又回头由衷赞叹:“你比他们好看多了。”
这是怪物第一次接受夸赞,心情愉悦到身体痉挛,他颤栗着张了张口。
他想要说话,和她说话。
可他总是沉默寡言,很少同人交谈,这使他显得笨拙,半晌也没说出话来。
少女并不在意,只当他害羞,朗声笑道:“你是婆娑城的人吗?哪家的公子?我很喜欢你。”
哪有人这般毫无规矩,毫无分寸。
可她肆无忌惮,洒脱至极,明媚又热烈。
顾时安感觉心跳得更快了。
他再次张了张口。
想要表达自己的喜欢,可他竟紧张到发不出任何音节。
他心里默默答道。
少女似乎有急事,快速从身上翻找出来一个香囊,朝上一抛,金色蝴蝶从指尖凝结飞出,绕着香囊飞舞,将它送进怪物的手里。
“送给你,你要好好保管,无论天涯海角,我都会找到你的,咱们回头见。”
那是个赤红色的香囊,针脚粗糙,歪歪扭扭地绣着丑丑的图案,完全看不出是什么东西。
他怔怔地看了半晌,才艰难地吐出两个字来:“白,菜?”
少女明亮的双眸流露出愕然的情绪来,随后,她气鼓鼓地纠正道:“喂!那是莲花,才不是白菜!”
她拽紧缰绳,“算啦,不同你讲了,我是偷偷溜出来玩的,被我家人发现又要罚我跪祠堂了,我得赶紧回去才是。”
走?
她要走!
“不……”顾时安终于发出声音,结结巴巴地喊道:“别……别走……”
“我会去找你的!”少女的声音消散于呼啸的风声中。
那一抹红色身影愈来愈远,恐慌油然而生。
“别!”
他正要追,忽然被人牢牢制住手腕。
正是刚进门的楼冥。
“殿下,你要去哪儿?”
“走,她要走!”顾时安磕磕绊绊地重复着。
“她,不能,走……”
楼冥还不知发生了什么,当务之急,办大事要紧,他冷静道:“殿下,尊上下令,命我们两个时辰后,朝佛大典开始时动手。”
婆娑城每月十五都要召开朝佛大典,届时城中百姓都集中于城中心,守卫也比往日薄弱,是他们动手的最佳时机。
“不,不……”怪物没有乖乖听话,他用力地摇头,还在固执地重复:“她,要留下,留在我,身边。”
他挣脱楼冥束缚,朝着她离去的方向追了上去。
从来没有自我意识的他,第一次生出强烈的渴望来,明明,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她,可是,就好像,他们已经认识了很久很久,就好像,他为她而生,也为她而活。
可是太晚了,他没能追上她。
他记得她说过的话。
只要他带着香囊,无论天涯海角,她都会找到自己。
于是怪物开始漫长的等待。
这一等,就是五年。
五年后,沉寂无声的宫殿被人推开,有人徐徐而来,带着轻柔的风。
他缓缓抬眸,对上一双温柔又熟悉的眼睛。
第37章 师父 他不是有意的,他没想让他死!……
顾时安睁开眼,映入眼眸的是熟悉的床帐,鼻息间充斥着浓郁的血腥味和草药味,两者混杂一起,刺鼻又难闻,熏得人脑袋发沉。
意识慢悠悠地回笼,他这才注意到扶桑。
那些尘封的过往如龙卷风猛烈袭来,他猛然清醒,撑着床就要不管不顾地坐起。
这一动便牵一发而动全身,剧痛席卷全身,纵然他耐性再好,额头也难免沁出一层薄汗。
扶桑眼疾手快轻轻摁住他的肩膀,有些无奈,“别乱动,伤口会裂开的。”
顾时安昏迷整整五日,此刻口干舌燥,嗓音嘶哑,眸光颤动,他轻轻地唤:“桑桑。”
胸口像是堵着沾水的棉花,沉闷闷的,他难过万分,又接着问她:“你为何,不来寻我?”
“你说,你会来找我的,我就一直在等你,一直等……”
他哽咽道,眼尾薄红,小心翼翼地握住她的手,贴着脸颊亲昵地蹭了蹭。
他因身体虚弱而脸色苍白,唇色也极浅,多日躺在榻上昏迷,并未有机会整理衣裳,梳拢墨发。
衣衫微微敞开,露出缠绕胸膛有些许渗血纱布,几缕墨发垂落肩前,莹白如玉的肌肤,偏偏透着病态的粉。
他就这般虚弱地依偎着扶桑,如精美的琉璃般脆弱易碎。
“我等了你好多年……”他的声线发着抖。
那双明亮的眼眸蒙上水雾,隔着朦胧雾气,扶桑望见他眼底的不安和紧张。
他在等她的答案。
无论她说什么,他都会为之动容的答案。
她沉默良久,还是对他说出一个近乎残忍的答案。
“你我萍水相逢,我没有想太多……”
归根结底就是见色起意,随口挑逗,那些他自认为比天高的承诺,根本当不得真。
闻言,怪物浑身一僵,他不可置信地抬起头,许是听出她的言下之意,一时之间百般恼怒万般悲哀。
他咬牙道:“你怎么,怎么能这么对我?”
字字泣血,全是控诉。
“你骗我,你玩弄我……”
既然她无意,为何当初许下那种承诺?既然如此,那他眼巴巴等的那些年,又究竟算什么?
他感觉他五脏六腑就要被扶桑的话惹得痛苦扭曲起来,他控制不好表情,似哭非哭,似笑非笑。
胸膛剧烈起伏,连喘气都带着颤抖。
看起来,似乎快要气晕过去。
这样的状态持续很久,他忽地抬手攥住她的衣裙,用力的攥着,手背青筋暴起,似是无可奈何地泄愤。
“没关系。”怪物轻声说:“我原谅你。”
他看向她,缓缓勾起唇角,露出恰到好处的微笑:“桑桑,说你喜欢我,说你永远不会再离开我,好不好?”
他需要得到新的承诺,近乎海誓山盟的承诺。
只有这样,他才能不计较她过去的荒唐和欺骗。
扶桑没有迟疑,顺着他的话道:“时安,我喜欢你,我永远不会离开你。”
这就够了。怪物想。
他笑起来,脸埋在她的颈窝里,贪婪地蹭着,等腻歪够了,怪物忽地发问:“那个人呢?他在哪?”
扶桑道:“我关在柴房了。”
怪物想起那日,她是如何轻而易举保护他的,不由得惊叹道:“桑桑,我从来不知道,你这么厉害。”
她这般温柔,却操控着诡异强悍的红丝,无声无息便可伤人。
他那个六哥就是个酒囊饭袋,在魔宫时如何能欺辱得了她?
思来想去,怪物在心底替她回答。
翠荧族人被迫为奴,就算有通天的本领,也要顾及族人的生死。
怪物有些难过,“桑桑,你受苦了。”
扶桑猜测怪物又在胡思乱想,但她没有解释。
她温声问道:“那个人是谁?为何要杀你?”
怪物薄唇紧抿,同扶桑稍稍拉开些距离,低头垂眸道:“他名叫青羽,是我师父的儿子。”
“师父?”扶桑有些诧异,她曾设想过,除楼冥之外,怪物身边还有一人,教他最基本的礼仪廉耻,读书认字。
却不曾想,竟是怪物的师父。
师徒同君臣不同,足够彰显两人关系非比寻常,亲密无间。
“我怎么从来没有见过他?”
“他叫青峯。”顾时安停顿了下,忽地看向扶桑,轻声道:“你从未见过他,是因为,他死了。”
回忆似乎并不愉快,怪物蹙紧眉头,断断续续地向她阐述着:“他要杀我,所以,我杀了他。”
扶桑倏地屏住呼吸,此时此刻,她竟从顾时安的面容上,真真切切瞧见了一抹名为悲伤的情绪。
不是浅而已见靠三言两语就哄好的难过,而是一种极为悲戚,极为迷茫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