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失去至亲悲痛万分,但因为懵懂无知,连那种情绪也无法理解的迷茫。
扶桑张了张口,问:“他要寻仇,你为何不杀他永绝后患?为何处处忍让受了一身伤呢?”
顾时安迷惘道:“是应当那样做,可我,我不知道怎么回事,我没办法杀他。”
不是杀不了,是没办法杀。
扶桑握住他冰凉的手,怪物感觉到暖意,慢慢放松下来。
“你师父,是个什么样的人?”
怪物抿着唇,良久,他说:“他和桑桑一样温柔,是很好的人,自我有记忆以来,第一眼见到的就是他,第一次张口说话,也是结结巴巴喊的师父,他那天很高兴,抱着我在寝殿外转圈圈,青羽也高兴,他说,他会和我成为很好的兄弟。”
“师父教我吃饭,教我走路,教我识字写字,还传授我棋艺,告诉我要修身养性,做一个君子。”
扶桑想,照他所说,青峯和她所求有异曲同工之处,他们都一致想要使怪物向善。
可惜,魔尊想要的,只是一把趁手的刀,青峯如此作为,恐怕会引起魔尊不满。
果不其然,顾时安接着道:“但是,但是楼冥不许,父亲也不许,师父很快被调离我身边,他临走前对我说,不要杀人,不要沾染罪孽。”
“可是,何为罪孽呢?”他眼眸里是近乎残忍的天真,“楼冥对我说,等到帮助父亲除掉绊脚石一统魔界后,将不会再有因争夺而产生的杀戮,如此一来,魔界会重新焕发生机,各族和谐共处,安宁度日,而那样的日子,是父亲的心愿,亦是师父的心愿。”
“我以为……以为这样做,师父会理解我,会夸赞我,可他得知后,再次见面,他却骂我畜生,骂我恶毒。”
他抬起手,恍惚间,好像又瞧见自己浑身是血,周遭是无穷无尽的厮杀声和绝望的哭喊声,他站在城墙上,看底下的魔军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那个率兵抵死顽抗的一城之主的头颅,正悬挂在城门上,震慑百姓。
城中百姓见庇护者身亡,个个面如死灰,神情惊恐万状着互相逃窜,然后被一刀封喉,倒在血泊里。
青峯在他身边,眉目间不再有慈祥温柔,他冷声质问:“你知道自己做什么吗?”
后来,扶桑也问过他一样的问题。
可他都是一样的答案。
“我知道。”
他说:“师父,我只不过在帮你和父亲达成心愿,你为何动怒?”
他不明白,青峯没有教会他真正的善恶,他对这个世界,仍然一知半解。
青峯望着他许久许久,忽地悲怆道:“怪物……”
风声鹤唳,衣袍铮铮作响,伴随着刀剑刺入身体的“噗嗤”声,顾时安恍然回神,他倏地瞪大眼,震惊又惶恐地望着眼前的一幕。
青峯倒在血泊中,手里攥着一把匕首,而他的胸口被利器贯穿,潺潺鲜血涌出,他目眦欲裂,死死盯着怪物,血泪从眼眶里流淌出来,滑过眼尾的细纹,砸在半白的鬓角上。
他以后应当是想留下什么遗言,可一张口,却只咳出鲜红的血,只得胡乱的伸手,抓住怪物的腿。
挣扎片刻,便不再动弹。
他死了。
怪物哆嗦着瞪大双眼,想要后退,可他的手抓得他那样紧,他狠狠地跌坐在地上,玄铁打造的噬魂剑发出嗡鸣声,似在叫嚣着更多鲜血灌养,又似在发出痛苦的悲鸣。
他惊恐地发着抖,张了张嘴,想要说话,可他拼尽全力,却只能发出“啊”“啊”的嘶哑声。
像是稚嫩的婴孩第一次咿咿呀呀学语的那样。
当初,当初。
是他教他说话,耐心地帮他纠正每一个笨拙的读音。
他不是有意的,他没想让他死!
怪物感到呼吸困难。
“爹!!”
撕心裂肺的喊叫声被风声裹挟而来。
脚步声纷纷而至。
青羽被赶来的守卫扣下。
他瘫倒在地,带着滔天的恨意对他吼道:“你杀了我爹!你杀了我爹!我要杀了你!杀了你!!”
没人会想到会发生这等变故,楼冥赶来时,也猛然变了脸色,“师兄!”
他真真切切地瞧见了楼冥和青羽眼底不约而同的恨意。
众口讨伐。
他猛地松开手,踉踉跄跄后退两步。
没人听他讲话。
“啊”
“啊”
他拼命地摇头,拼命地想要发出声音,可却发出了类似于哭泣的僵硬的喊叫声。
怪物没有眼泪,他不知道如何表达哀伤。
第38章 眼泪 他在哭。
扶桑望着痛苦不堪的怪物,沉默片刻,忽地道:“时安,魔尊不算是你的父亲。”
怪物不懂,他怔怔地看着她。
她说:“这世上唯独爱厚重如山海,天底下没有不爱孩子的父母,可魔尊待你,全是阴谋利用,他根本不配成为你的父亲。”
扶桑停顿下,又说:“你的师父教你认字说话,你第一眼看见的是他,在哪个冷清孤寂的魔宫,也最亲近他。”
顾时安心跳慢了半拍,他扭过头去,哑声道:“我不明白。”
不,他明白。
扶桑自顾自地说:“王大夫为女儿取了一个好名字,名唤静姝,取安静美好之意。”
他急声道:“你的名字,也很好,书中记载上古时期,东海汤谷有扶桑神树,日所出也,象征光明和希望。若是以花名命名,扶桑花热烈红艳,能在恶劣环境下持续开花,生命力坚韧,同样象征绵绵不绝的希望……”
他说得有理有据,扶桑不由得怔住,眼底情绪晦暗不明,她欲言又止:“你……”
许久,她扯了扯唇角,轻叹一口气,苦涩笑道:“那你可知道,你的名字也很好吗?”
怪物不语,沉默着缓缓低下头。
刚刚提起扶桑名字的寓意,他滔滔不绝说了许多话,现如今却变成哑巴般安宁。
扶桑告诉他:“时安,时时平安,世世平安。”
“你有一个好名字。”
“你的师父,曾祝福过你。”
顾时安浓密地长睫剧烈地颤了颤,他慢悠悠地抬起头,避无可避的,他瞧见了她眼眸深处的怜惜。
为何心疼他?
他有什么好心疼的?
下一刻,他听见她对自己说:“时安,你师父虽和你没有血缘关系,可他待你,却如亲子般悉心教导。”
“魔尊阴险狡诈,对你只有利用,他不配做你父亲,真正能做你父亲的,另有其人。”
她言尽如此。
怪物只觉得心中好似有一堵墙轰然倒塌,灰尘纷纷扬扬,渐渐裸露出事情的真面目。
他从未如此清醒,如此理智。
青峯死去的画面不断在脑海里上演。
许多年前,那时他刚刚学会说话,懵懵懂懂,还十分依赖青峯。
听见年纪小的青羽喊着爹撒娇时,怪物也愚笨地跟着喊了一声。
青峯朗声笑着,把他抱起来,忍俊不禁道:“殿下啊殿下,怎么胡乱喊人呢?”
怪物不懂,但他被稳稳当当地抱着,短暂地享受到了作为师父儿子的待遇,他感到高兴。
以致于他面对魔尊时,清晰瞧见对方眼底的冷漠疏离,利益算计,以及那副虚伪的亲昵假象,统统令他作呕。
他越是厌恶魔尊,就越喜欢师父。
怪物渴求被爱。
师父,也的确视他如亲子。
意识到什么,蓦然起身,胸膛剧烈的起伏着,呼吸断断续续,张了张口,想发出声音,可再次失声,发出摧枯拉朽的古怪动静。
他杀了对他恩重如山的师父,杀了这世上为数不多待他真心的人!
有丧父之痛的人何止是青羽。
那一日,怪物也失去了父亲。
后知后觉无法弥补的爱和过错,才是对怪物彻头彻尾的折磨。
怪物感觉眼睛好疼好酸,有什么温热的液体流下来,带来一阵湿意,他抬手一摸,低头看去,便看见了指腹摸到了滚烫的眼。
这是眼泪。
他在哭。
他也像个真正的人一样,会掉眼泪了。
眼泪恍如断了线的珠子般砸下来,洇透衣物,留下小小的深色水痕。
他常常模仿别人神情,喜怒哀乐,他都学得很好,可如今,却连最基本的表情操控都做不到。
眼尾下垂,眉头紧锁,唇角下垂,微微咧开嘴。
因为太极端,是很诡异的难过之色。
可眉宇间的悲戚如此明显,悔恨和思念的情绪像团烈火烧得他痛不欲生,他浑身都在发抖,却不似少年那般撼动万物般的失声痛哭,而是很努力地压抑着自己的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