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往下走空气里潮气越浓,也不知经过多少台阶,等时秋不得不取出定海珠御寒之时,她终于到达相青的树根洞府
相青引她上座,一人一蛇简单寒暄
深地不见光,时秋干脆将定海珠摆上桌面,珠光温亮,也好让她将对面的大妖看个透彻明白
时掌门预想过相青的应对,但没料到大蛇切入正题的第一句话是,“没能阻止沈长老铺张浪费浑盖屋子,真是愧见掌门呐,好在是及时联系到工程队,没再挖院子”
时秋眉梢稍挑,好一位筹措预算的能过日子的蛇,懂得及时止损,更知揣摩她的心思
相青又说:“李村长众人这次受石化一难,皆因我而起,自有我负责善后,今晨得知众人苏醒已挨家挨户地赔首折罪,厚礼拜歉,时下唯望得掌门谅解”
“当事人既已无事,旁的自不追究”
好玲珑的心思,处事也有手段晓得去抓关节处,作为掌门手心手背都是肉,她确也宁可此事能够大事化小。
相青处事是妥帖是合她心意,然而此妖留在宗内终究是风险颇大,过往可不咎,若论将来么…
语罢相青施上一礼,蛇的目光停落在桌上五彩微光的定海珠串上,仿佛读懂了时秋此举用意,蛇鉴赏似得将定海珠虚握在手,并解释前因后果,
“因我并无其余八首之记忆,才无法控制石化能力,寻回记忆之前恐怕不能再留临泱,临泱善地断不可留敝人如此隐患”
时秋默许相青将自己法宝端在手里,奇道:“缺失了记忆,这怎么可能?”
“妖有常言道,生灵五百年成丹,五千生赤目,九千岁方出二首。按理说,敝人已活过八个九千岁。然我自记事至今不过百余年,若按这年岁来算,如今尚且无法开口言语的”,
相青说着,将脑后的大包层层解开,被捆在一处的蛇首如青丝般齐齐散落,随着相青动作柔若无骨地耷晃着,
这几个脑袋说是沉睡却并无丝毫气息,若说是死了又感有薄脉,相青一把捧着自己的众脑袋们喃喃自语:“就像是失了魂灵一般,只余空壳在世…”
躯体尚余魂灵死去,那便形同行尸丧游,没有生灵心喜这样的不体面
“敝人经年独处,即便偶有失神片刻也不过石化些器物,无碍旁人,可如今不得不深究一番了,即日启程”
相青说得轻巧,可驮着半死不活的□□,不知过去,不知将来,恐惧常伴其身,怪不得不愿声张
时秋沉默少顷,“记忆虚无缥缈,茫茫尘寰之间青道友可有头绪?”
“我素爱独行,若有线索必定在十万大山中的旧窟群中”
“群?”
相青有些羞,“从前留下的,近来新挖掘的,在一颗巨大枯树地下。那洞窟沿树根而造,纵约五百里地,至于深尚不知”
时秋咋舌这规模说是地下城也不过,也是个爱盖房子的,一妖住一城,岂不是狡兔三窟,天天都能换房睡?
“当初沈子高能凑巧遇见你,那都是命呐”,
相青也觉不可思议,目露了然,“的确,这都是命…”
“不过如此规模,大约多久探得完?”
“不会很久,计划先排摸一遍,先算个十年八年”,蛇掰手指粗估测进度,“排摸完再统一制图,立项后细细搜索,项目完成定不过百年”
这可不是临泱人的效率,人生又有几个百年?时秋画了张联络纸条递过去,“贲羊随群在外游历,等到了地方自己联系羊群搭把手吧”
两人随后就‘枯木地底蛇窟’大型探索项目,进行了深刻讨论研究与资源分享,主打一个对齐颗粒度
对于相青卓越的工作统筹,项目管理能力,时掌门表达了积极肯定,相青也对这位明事理的上司产生相惜之情
时秋甚至开始感恩她的龙,竟误打误撞给临泱带回来这位宝贝人才
公事聊完时秋才想起来,相青若离开,龙想必是跟着一起去的,“若着实找不来过去,还是速回临泱吧,凡事总有他法”
相青不知是不是抱脑袋抱累了,也随叹了口气,
“来临泱原先并非我愿,可来过方知,临泱生灵不必只为活着挣扎,不必循妖族规则,蝇营狗苟,拜强凌弱。法自然而修生息,只此一点,已然为仙乎善地尔”
时秋忙道谦虚客气,二人就此彩虹了一番
相青兴起:“我那旧窟里珍藏不少好酒,改日我寻着好的,挑来给掌门品评”
“说来海底那酒窖,我已探明”,时秋取出木酒桶来,“当初便是喝它醉倒?”
大蛇脸上没好意思地红上一红,“此乃上品佳酿,我那洞窟里头也有些,不过未有如此年份久远的”
“有扶桑果为本,自然味浓”
“哦?”,相青怕醉不敢再喝,只万分稀奇地凑近了,反复品闻酒香
阳木香气教大蛇既惧怕又熟悉,相青深感兴趣,“扶桑神木早绝于世,掌门怎能确信?”
“感兴趣直接问就是”,说罢,她从山水画轴里提溜出一只吵闹的扶桑探测器
第106章 俟非常之人 “每回都找那田季来送珠子……
三足金乌听闻相青要去寻找扶桑神木之踪迹, 早闭了嘴细细听讲,顺便为时秋送上一轮白眼作为告别,扑腾着蹦上了相青肩头, 成功转移阵地
时秋自然乐得清静, 倒是烫得蛇直皱眉头, 嘶嘶直叫
万事俱备,二妖随即收拾完准备启程
毕竟这趟‘蛇窟探秘’项目体量庞大需离宗日久,时掌门亲至临泱正门送她的龙与蛇出行。
沈子高嬉嬉笑笑乐得像是去踏青,说是蛇窟离两山宗也不远, 冬日集会也近了,到时一定要撇了工作溜出去凑个热闹才行。大声密谋过后, 龙又嘱咐时秋多带些糕点零嘴,甜咸皆宜,届时两山宗大桥底下碰头。
最后还不忘小声数落蛇嘴淡,总不懂吃些好的。相青耳尖,再忍不下去,气得朝龙头一记爆击
吵架的不尴尬,劝架的才难做人
时秋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只好打着哈哈好话说透了,两妖才不至一出门口便闹上
直到目送二妖走出宗门外阵,这厢才算料理完, 上午的巡宗任务也暂告一段落
时值正午, 是太阳热辣时候, 临泱门口熙熙攘攘来往人流却毫不间歇,大多为来往客商,走走停停在门边的入宗协理处排起长龙
协理处由临泱护卫队统管, 凡来生人来访必经,望气,问询,登记之步骤,才可颁发不同级别的宗门凭证,依次出入临泱
时掌门站得远,只见那几名卫队成员个个脚不沾地,忙似陀螺,负责望气的白鹿神态浮虚,有气无力一身班味,显是加班加得狠了
鉴于近来多部门工作时长小幅增加,相对效率却显著降低。时掌门对此现象有了幡然悔悟——临泱现流行的狼性工作文化大大降低门人创新实力,也阻碍宗门长远发展。
怀着为门人弟子多放假,多谋福利之心,时秋当即寻到了现临泱护卫总负责,田季之所在
见时掌门意外到来,田季置毫起身,执礼说完一整套礼节性行话,拱手行礼不下三四回,却只用两个字简单直白地拒绝了时掌门给护卫队多放假的要求
“不行”
时秋:“…”,好嘛,又一个轴的
“为何不成?”
“临泱现役守备队伍鱼龙混杂,本就没有一族同心之利,如今还未作出规矩来就散了心思,那队伍可带不成”
“至少一旬休上两日吧,总不至于日日如今日这般忙碌”
田季坚决摇头,“不可,近来可疑人士真不少”
时秋试图讨价还价,“那一日如何?”
田季断然拂袖,语带泣然躬身行拜别礼,“是我田季不才,能力有限拿不出成果,终归是不得掌门信任,不如早早辞了行回天马族中去罢”
“…”,倒也不必如此决绝
“我瞧那负责望气的小白鹿气息虚浮,瘦弱干柴甚需修整呐”,时秋小心观察对方脸色,“望气取吉凶,方能将歹心之徒拒之门外,若是白鹿恍惚之中出了差错,少不得有那心存不怠的妖偷混进来”
田季敛住了眸光,细细思量
时秋:“何况那白鹿一族本就体弱多病,容易磕磕碰碰头疼脑热的…”
总负责终于有所退让,“时掌门说得在理,稍后小生做完安排会递报告上来”
时秋乘胜追击:“那余下的护卫每月少说给休一日罢”
田季瞬间换上决然面,“看来小生不才…”
“每两月一日?”
“是小生无能…”
“那你说如何是好?”
“还望掌门宽宥…”
时秋被磨得心烦,耐不住地说:“给你队里多批些岗位预算,多些人排班休息这总行了吧?”
“好”,田季面色一松,这回应得是迅速又干脆,并取出预备好的各色人事预算申请单让时秋签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