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细声怯怯:“掌门就这么想带小生一起?”
“没有你不行”,时秋诚实点头,这趟出门不带鹿,就像缺了林地导航
“两山宗既已成行,那小生恭敬不如从命”,鹿突然有些蔫吧,面是心非,“容长老那还要靠掌门美言了…”
白雁随嘴上应了,心里还是不痛不快的
管人就是管理情绪,还没出发就这般低落可不行
时秋又说:“顺便啊,鹿大家可知?与你同队的田季…”
白鹿感到意外:“那田小马如何?”
“田道友说这次出任务必争头功呢,到时候…”,取了奖金请全队吃上三天三夜
还不等时秋将话说完,白鹿呼哧一声激动难抑,将上半身化作鹿形。
鹿腿着地,忍不住大力剐蹭砖地,三两下就刨出一个小坑,将自己片刻前的怯生生颓丧气,全填进砖头坑里
气如洪钟,“好啊这个小马,打定主意要与我白鹿一族处处过不去了”
“哈?”,吃人请客倒也不用这么激动吧
白雁随维持着人鹿两半身自己也未察觉似得,大吐鼻息呼哧呼哧不停,没了往日昂然高冷状
“头功,头功能给你白得了?”
嗯?虽然她不是这个意思,但好像比预想的还管用?
时秋还在等卢放的玉坠设计稿,打算将这护身符完善一二,再行量产,离正式出发还有两日。
现在等卢放改图纸的空档,却是得了片刻闲工夫,本打算带白雁随去尝尝地心美食。只不过鹿受大惊后,又大动肝火,说是吃气吃饱了,不思饮食
时秋也没再强求,回了自己新修的丹室
为应掌门特殊指导意见——丹室内无须过度奢华,但凡是先前沈长老来安上的,能反射辉光的金银珠宝,琉璃玉粹一律都请了出去
丹室装潢终于找到简约与贵气间的平衡,至少这样才不会晃瞎人眼
器灵见四处无人,抓住机会钻出来数落人,“我就说扶桑有用吧,朋辈偏不信还要试上一试,瞧给白鹿吓的”
时秋发笑:“人家哪里吓到了,不是捧着坠子不放手嘛”
“再说了,你见有谁使过扶桑酒祛浊的?我是从未听闻的”
器灵死盯着她,硬嘴:“倒是没实践过,但我就是知道!”
“是啊,从没试过你如何知晓结果?”
小金人语塞,“古而有之呐…”
时秋澹然:“我若不信你,便不会找卢放造这坠子,你何必横生飞醋?再说鹿大家好本事,那也不是被扶桑二字吓怕的”
小金人狠狠点头,“这倒在理,还是鸟王最可怕”
“你就不怕…被他听见?”
时秋猝然转头,冲来路惊讶出声,“呀,容师兄怎么今日便回了”
小金人果然吓得魔怔,急忙闻声看去,却只见一片腾腾热气,直哼哼:“就从没听有谁家欺负自己器灵的,哼”
时秋忍俊不禁
自打确认狍鴞在临泱的所作所为,时秋便打定主意要与凶兽三部不对付了
马不停蹄便清点人手,加强防御,闭店歇业,今冬生意也不做了,作诸多安排全为两山宗之行做准备
待两日后临泱大阵一落,纤尘不犯,诸事难扰,这样她出门在外也能安心
随手展开山水画轴,画幅里纂刻着临泱大阵的迷你版本,大阵恢弘,只等时秋一声令下便能落下实处。
临行紧张,时秋也费心,今日一得空便要来检查法阵,自己也数不明白多少次了
画轴展开,天光敞亮
孔玄依旧板正着端坐水潭前,忽而见头顶光亮直接朝上方作揖,不得发问便说:“还是没动静”
地火橙光,照亮画中潭水,一池金波清澈见底
潭中压封的混沌不再偶作挣扎,其昏昏如沉睡
四周阵纹失去目标般暂时按兵不动,原本因为浊气而染色的浑水正逐步应景变清——早先时秋丢进来的扶桑酒桶静静躺在水底,偶尔咕嘟咕嘟冒来个酒泡泡
也属缘分到了,这就发现了扶桑酒之妙用
对时秋来说,发现消解浊气之方法,大概是近日最美意外了
且这混沌本也不知如何处理,若能如此化去浊气留得魂灵,也算命不该绝了。而潭池法阵能原封不动,以观后效保留下来才最好
时秋做了个请的手势,“混沌暂时让器灵看管,你先出来,过两日启程两山宗先与众人熟悉一二”
孔玄听得放风,一颔首,拂去白衣尘土,蹦似地就跃了出来。
地心灼热奇景引得雀好奇不已,见到吃的就流哈喇子,见到新奇的便突突得往上凑。好歹今日歇业得早,来往门人客少,不然作为王的面子都哈喇光了
这位小侄子自打来了临泱,不是被锁在大院里,就是被关在画轴里。来了也有时候了,还两眼一抹黑谁也不认识,哪哪没逛过,衣衫也没来得及做身新的
突然兴起,决定带可怜孩子好长长见识
月露宵光冷,时秋掌灯在手,长街小巷,田间地头,天上地下溜上一圈
虽说今晚歇业,可任谁见掌门亲来串门都笑颜相迎,还要顺手塞些小礼小吃,都是各家各户的特色产品
盛情难却,时秋收下,全喂了孔玄
今日歇业决定来的突然,时掌门本以为这一趟还需说道说道,费些口舌
却不想,临泱是处处散发着和谐,甚至无一人跳出来反对临时闭冬的决定——即使冬日没钱挣,日子也照过不误
一路走着,一路听着
孔玄捧着满手的小吃饮料,还有时秋新送的袍子,心头暖暖的
只觉得这地方生意盎然,日子过得优哉游哉,不必委屈求生,多的是生活,而不是生存
在临泱生灵是以个体形式存在,而不必依附部族,与十万大山中以尖塔形式存在的妖族生态截然不同
这一路见的大妖礼让与人,只当寻常;也未见到一人面生惧色,谈妖色变
妖族为人提供资源,人族为妖提供合理照顾,即使有体型差距,有道行差异,无人成鱼肉,也无妖成刀俎
两族之间竟能这般和谐共存?
一切显得多么合理且有迹可循,所谓相辅相成,共生天地,好像这才是此间乾坤该有的样子。这才是大神延续血脉,又创造人的根本原因
为了共生繁荣,绝非两相互害
从前那个总觉妖族高人一等的孔雀突然渺然一身,低入尘埃
当个小妖年年岁岁被大妖把控,自古以来,强者唯尊就真的对吗?
成为族中强者却注定要为族群摆布,灭私奉公,丧失自我这一切值得吗?
做一族之主为延续血脉枉顾同胞性命,这样的族群还有必要延续吗?
那爬上塔顶,成为妖庭之主呢?
日日居冷落空庭,夜夜守着浊潭封印,身为凤族旁系生来便是要为苍生而死,何时体会过苍穹之高,湖海之远,何时有过半点自由?
活着,但从未活过
徒活千年食不甘味,确实抵不上如星子炸开的人间百年,有朝一日妖族若能挣脱尖塔,拥抱新形态那便好了…
也怪不得自家祖宗要赖在人宗度日,要换了自己也是不愿离开的
夜渐深了,时秋早早寻了个风光好地,放上小桌椅与孔玄谈天说地聊见闻,不过本来快嘴的小侄子聊着聊着却不讲话了,一脸凝重,唯独吃得深刻
侄儿啃了一口糖葫芦,双眉不展,长吁短叹
一口一个花生馅汤圆,气涌如山,义愤填膺
桂花酸梅凉汤对瓶吹,喘息未定,潸然泪目
夹上一筷子炸臭豆腐,面露豁然又依依难舍
不但翻脸比翻页快,且感情饱满灵气流露,这雀就不像演的…
“孔…侄儿?”,时秋在旁看得是一愣一愣
孔玄不吱声,死死盯着张还没包馅的春饼,眼神那叫一个情深义重
怎,怎么这小菜是多不合口味?就吃这些,还给人侄儿吃傻了呀!传出去还以为是她亏待小辈…
时秋一桌吃食收拾好,“好了好了不想吃就不吃了,改日带你开大席去”
炙热的眼神终于肯放过春饼,孔玄转而深情望来,忽然开口:“我能不能也喊你一声时师妹,是不是亲近之人才这般称呼的?”
饭可以乱吃,话却不能乱说的
时秋及时纠正:“叫师姐可以,叫师妹你会被打的”
“哦?做人还有这规矩?”,为早日融入临泱,孔玄决定要深究为人处世之道
“不,信我,打你的绝对会是容长老”
“…那倒是怪疼的”,这又是为什么?还是祖宗最超前
约莫时间也差不多,卢放的设计稿应该是改完了,时秋便往回走,孔玄不愿自己呆着怎么都要跟在时秋身后头,走两步便喊一声
“师姐”
“哎”,时秋总觉得是蒲尔在喊她,倒也亲切,“说来,你可知谁人能酿扶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