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私自觉得,容师兄当真好看又复杂。
分明生地剑眉星目,神采英拔天之骄子,是有过如何过往,才成这般别扭性子?沉思片刻感慨万千,这好好的翩翩郎才,冠玉潘郎,老天又怎生舍得配上了一副俐齿伶牙。
想来在这尘缘千年百岁间,万事过境,凡心俗务,交往人情同那过眼云烟,世间无事逍遥仙多,也不是何人都懂得带酒冲山雨,恐是消解寂寞之法少罢。
正愣神想着,倏得手被人握住
偏头看去,只见容可舒此刻气息沉浮不定,面上时而喜时而悲,且嗔且痴。这是浊气侵体,神念入幻境之相。
时秋大惊,指掌磋磨间,沁寒微凉,想来先前所谓浊气缠身确也不是玩笑。她给的心法理应是大有效用,可若他本人执念甚重……
她做不了多的,只握着他手,低声颂清心。
“时秋”
昂首伸眉,只见摇椅上的白衣郎才不知已醒来几何,正笑吟吟望向自己。
当她与容可舒的目光一对上,不知为何忽有些心虚,脸上自然而然便挂上极为真切之笑容,仿佛是多年未见的老友:“容师兄”,顺势一把抽回手来。
他笑容忽然扩大,全然未有半分虚弱之态,只是嗓音哑然:“师妹,这里可不是无人区”
“…”,就些无关紧要之话记得最牢,时秋抿着唇表达嫌弃。
他不置可否:“今日来,是来送灵石的?”
时秋处惊不变:“这是怎知”
“昨日酉时二刻,你在小溪边同小狸讨论,如何安抚手下门人时,有鸟族听见来报。”
“…”,看给你能耐的
容可舒眨了眨眼睛,“你以为送灵石便好了?谈钱多伤感情,如此不喜”
时秋不情不愿撇过头去,温吞补充:“近来鸟族搬迁如此大事,容师兄功不可没。说罢,师兄有何要求,是想散步,赏月还是别的?”
他诚挚开口:“想要师妹”
“莫要说笑,换一个”,她满脸诧异,凝神看他的眼,深潭微漾,异常正经不似说笑。
“可我心悦你嘛“,他沉声
第50章 陈情诉衷肠 给鹿大家,煮个蛋
他眸中有辉光, 皎如日星
时秋颇显无奈反问:“说说看,喜欢哪里”
“我自经风雪,踏破垂云, 鸿飞万里意任东西。尘世樊笼山海错落, 只你我命数相连, 我必护你周全”
鹏霄万里,奈何牵情
她鼻尖一涩,神色动容
大约是他此时神情太过诚挚,又许是时秋心软骨绵, 第一回闻人温声柔语,总之听到他说庇护二字时, 她心头猛跳,何等温柔。
只可惜两人终究要的不同…
命数相连,的确,时秋也作此想,可为何非作连理枝不可,互为莫逆不也长久?
她不通情事,她也读不懂容可舒心思,只是两人之间分明还盘桓许多未明之事。临泱大业未成,十万大山隐忧日近,况且她尚不知晓为何飞升受阻,也不知眼前此人又与自己作何关联。
不经意间只隐约察觉, 容可舒是知晓答案的, 可他偏不说只词片语, 这令她抓心挠肝般难耐。可想时秋是追寻结果之人,待她觅得诸般答案,恐也是功德金身大成之刻, 届时神界人界,何处团圆,安得久离析?
她如今,最是不想心生挂碍,宗门便也罢了,各人有各人缘。
至于再多的,担不起。
可他望向时秋的眼神尽缱绻,若海潮归岸,若倦鸟归林。他待所有人皆是温文尔雅,韬光敛彩,可只在时秋面前才愿敞开一丝心扉。就同现在,容师兄不再是那无缺温润奉鸣公子,他笑脸含悲,分明是个困守此间樊笼,茕茕孑立的落难者,只在她面前寻求片刻温暖。
世间铸之以泥泞,待之以霜雪,以寒潭濡湿他神魂,到头来经纬难明,要托眼辨声,要以聋识色。
而时秋是他寂夜里难握的清明
一瞬窒息,如此眷慕太过沉重,教人经受不起。她眼神下意识闪躲,这是头一回,惶惶不知所语,小声喃喃:“可我,终究要走的”
对面人没恼,引时秋同坐下,只平淡道:“心悦于你当为我乐事,师妹绝无须为之所累,生不得时,唯衔尾相随罢”
不得时?此语如惊雷闪过,扰她安宁,时秋警醒偏头盯着他
“何谓不得时?”,眼前男人尚且一副温良模样,她却似亲眼预见,这美玉随时将破碎。一手拧紧衣袖,一双星眸暗含探究,一颗心也随之提起。
他眉眼弯弯,照旧如沐春风般笑着,嗓音低醇尾调上扬:“你猜呀?”
“…”,时秋合眼,真是全白瞎了
作为一名赏罚分明的未来超级大宗领导者,必须以身作则。而容师兄有大功却不得赏,着实令她心中亏欠,临走时便不自觉还要努力一下。
她面色复杂,言辞恳切,略有哀求:“师兄这灵石,你还是收下吧”,随即双手献上一个包裹
然而,她那善解人意,温言软语了整个下午的容师兄,此刻却装聋作哑,斜倚在门廊口,手也不伸,不动声色道:“比起收下这包石头,我更想看你不得逞的模样”
“…”,讲道理,容师兄倒是十分懂她心思的,于是小心折中建议,“那要不,还是踏青去?”
容可舒眉梢一翘,绕有兴致:“你这爱好哪里学来的?颇为奇怪”
时秋差点跳起来,还不是你日日爱踏不踏,一日不出门散步好似能憋死似的。好赖她涵养不错,内里翻天覆地,面上尚且不露声色,还报以微笑。
“…”,罢了,今日也算是她得罪,那当然还是选择忍气吞声,原谅他
他嘴角含笑,舒缓道:“呵,你看这口气很难下咽吧?”
“…”,你够了
时掌门这笔奖金最终也没痛快送出手,不痛不快又收回去了。
自枫树院子里走出,日沉正红影。
时秋自爱火烧云霞此刻却无心欣赏,这个下午长如十年之久,心中有些空落。
想找长老谈心,长老出差十万大山,不在。
找小狸解闷,小狸住在海底遗迹忙项目,久未归。
找柏烨说工作,柏烨出发去了渡风,忙着。
找青耕闲聊,此鸟近来痴迷各处收集药草,不知所踪。
找蒲尔师弟…算了…
细细想来,这身边能讲上话的,好似尽是些热爱工作的狂人,关键时刻都没在。
时掌门心怀郁结之气,踱步到镇口。
镇中护卫队正值巡查,领头一道高大身形朝她快步而来,大声道:“时掌门啊,许久不见,别来无恙!”
来人身形健硕,鹤势熊形,腱肉发达,胳膊上还缠着绑带,正是伤愈归岗的护卫队队长,沃施俏
沃,一个忠心的护卫队长,俏,自效忠临泱后,应该说是,彻底效忠在掌门以来。整个人气质便有所不同,褪去很多小心谨慎,逐渐憨厚直白起来,还老害这气上涌的毛病。
“掌门辛苦!镇上护卫工作一切顺利,未见异常。”
就此时,这五尺魔族正自抚其顶,气血翻腾,面色不自然的潮红,挺直站在时掌门面前,手脚却皆不知该放何处,颇显紧张等待掌门回话。
时秋感觉到一丝诧异,竟也不知魔族都对工作这般上心,工作之时居然如此兴奋,面红耳赤?掌门一秒切换工作模式,对工作积极的下属表达诚挚关切,与热切问候:“沃队长,伤可好些了?”
沃施俏面色更红,口齿都不利索,稍低头嘟囔道:“伤都好了,差不多好了,谢掌门关心!”
差不多?那就是还没好咯。
这都养多少日子了,容师兄该是下手多狠,不但身体伤重,且看如今这魔还烙下病根,正常说句话都喘不上气,面红过耳,还扭扭捏捏似不爽利,真是作孽啊…
“掌门今日前来,可是专程看在下来了,这还跑一趟,怪不好意思的。”
时掌门看着沃队长自言自语,回想自己尚未亲自慰问过这位伤员,心生惭愧,便随手摸出容师兄未收下的那大包灵石,诚恳道:“确实特意前来,这是宗门一些心意,沃队长收下吧。”
哪知沃施俏闻言愣了神,面庞血色褪去,表情一瞬很是受伤,随即又强颜欢笑般,不情不愿地接下。
时秋看在眼里,莫名在心里,今日这一个个都怎么了,收奖金得表彰如此喜事,竟还能感觉纠结痛苦的?
这一人一魔各怀心思,旋即踱步同巡视。
镇口人声喧闹,金乌西坠之际,有稀客来。
时秋越过人群,站至前方,方见一白鹿立于镇口。
传闻中,白鹿矫健拔高身形修长,额角万顷,四蹄洁白无瑕,食榛果楛树为生,皮毛鬃尾五百年色苍,再五百年色白,毛发有流光,是为祥瑞,属长寿尔。
众居民见此祥瑞奇兽也驻足观望。
沃施俏记起自己护卫身份,上前询问,一板一眼道:“来客何人?何故驻足临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