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有提到他妈妈去哪儿了吗？”
“他没说。不过我也习惯了，他这小孩就这样，平时不爱跟人说话。我们在一个院子里住了半年多了，经常碰见，他基本上也没主动跟我说过话。”
“昨天晚上陈轩他们家有什么动静吗？比如半夜出门什么的？”
“没有吧……”我仔细回想了一下，“他们家平时就他和他妈妈两个人，他妈妈昨天晚上没回来，他一个人在家睡的。”
接着他询问了我和陈家的关系，以及是否有人能为我那天的时间线作证。我表示陈轩回来之前我曾用家里的座机和在外出差的父母打过一通电话，大约傍晚的时候还有邻居家的奶奶来我们家送过一次水果。这之后警察又问了我一些关于陈轩的问题，让我描述我对他的印象等等。我也都一一如实回答，包括他给我塞钱赔玻璃的事。
警察问我的最后一个问题是:“陈轩他平时是一个很安静的人吗？你有没有见过他情绪失控的时候？”
我想了想，然后摇摇头。
等我回答完了警察的问题这才想起来询问关于陈丽的事，警察之前提到是早上锻炼的村民发现了她的尸体，昨天下雨了路滑，那么她是爬楼梯的时候意外坠亡的吗？
“请问一下，陈丽阿姨她……死因是什么？”
“这个具体的我们暂时还不能下定论，不过初步判定是雨天导致的意外。”警察做好笔录合上了本子，“这样吧，我们暂时没有什么问题了，你先回家，如果有什么事我们再去找你。”
“好，辛苦了。”我站起身，“对了……陈轩那孩子，他家里有人来接他吗？”
“我们已经在联系他父亲和外公外婆了，这个你不用担心。”
我出来的时候看到陈轩还坐在刚才的位置，看到我出来一下子冲上来，喘着大气看着我却不说话。
“陈轩，你家里人能来吗？”
他摇了摇头。
“你爸呢？”
他听到我这么说突然眼里充满了抗拒，没有回答我就径直转身坐回原位。我有点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对他父亲这么抵抗，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陈轩之前提到他时情绪还算温和。
“陈轩，你听我说。”我在他旁边坐下，“出了这么大的事，你不能不跟你爸商量。”
“我不想搬到我爸家里去。”
“那你一个人在家谁照顾你啊？”
“我自己可以！”他似乎很是坚定。
“你才十七岁，还要上学，怎么自己照顾自己？”我有点着急了，“听话，不要胡闹！”
“我没胡闹！”他倔强地把头转向一边，“我长这么大我爸从来没管过我，我不去他家。”
听他这么说我也不想再强迫他了，我无奈地叹了口气，问他:“那你外公外婆和爷爷奶奶呢？他们怎么说？”
他嘴巴动了动，最终却没有张口。我忽然觉得很愧疚，就好像我在把他的伤疤一个一个揭开来撒盐，越问下去只会越绝望。
“走吧，我送你回家。”
我跟刚才一起来的警察大概描述了陈轩家的情况，最终得到准许先带他回家。
从警局到我们家的路并不远，我跟他两个人是步行回去的。一路上陈轩安静得出奇，让我想到了警官刚才的问题——
他有过精神崩溃的时候吗？
他的母亲，给予他生命的人，这世上唯一一个照顾他养育他的人，这个人的离世也不足以让他崩溃吗？哪怕是掉一滴眼泪。想到这里我转头看了一眼一旁的陈轩，他看起来有些失神，但自始至终没有大哭大闹。
也许对于他的性格来说，现在这样的他就是崩溃的，他崩溃的方式和我们不一样。之前听过一种说法，说人在巨大的悲伤面前是缓不过来的，看上去会很安静，等过一阵子情绪才会不断侵蚀。
就这样，我领着未满十八岁的陈轩回到了那个只剩他一个人的家。从那天起陈轩就一个人住在那间屋子里，因为他坚持不搬去和他爸爸住，所以那个男人想了个办法就是每个月给我父母打钱，让他们帮忙照顾陈轩。
起初我父母不愿意收他的钱，可我替他们点了头并告诉他我们会让陈轩过得很好。因为我觉得他反正是一个不称职的父亲，不能就这样让他一点都不付出。
陈轩比我想的要懂事，平时我父母上班，他就自己在学校吃饭。他高三也忙，每周只有周日一天在家里休息，我父母总会叫他过来一起吃饭。后来慢慢地不用我们喊他，到了周末的饭点他自己就会过来，时间久了也会进厨房给我爸妈帮忙。他的学习成绩也比以前更好了，这一点让我感到惊喜。
一开始我还怕他妈妈的事会影响到他，他因此而一蹶不振，生活变得一团糟。没想到他反而在这件事后变得愈发坚强，学习上比以前更加用功，立志要考上好大学，争取不依靠父亲的金钱资助。
我越想越觉得实在不理解他妈妈到底为什么经常批评他，他明明又懂事学习又认真，我要是有这样的小孩不知道省多少力气。
此时的我似乎已经完全忘记了那之前的半年陈轩从未主动跟我打过招呼的事实，对他的印象彻底改观了。
第四章 毕业季
陈轩高三一整年都早出晚归，虽然我们没什么时间相处，但他学习用功我看在眼里，也相信他肯定能考上好大学。只是我担心他的心理健康问题，毕竟他这个年纪一个人生活，完全不依靠父母的照顾也不受他们管教，性格上肯定会受到影响。
我父母自然知道陈轩的事，他们也对他的遭遇表示同情，一直都很照顾他。
“以后过年过节都让陈轩那孩子来我们家吧，一个人怪可怜的。”妈妈一边织毛衣一边说道。
大四后半年我幸运地在当地找到了一份专业相关的实习工作，但学校在很偏僻的郊区，坐车去公司至少要两个小时，所以我必须得搬到市区住。为了省钱我索性搬回了家里，也正因如此，我跟陈轩的交集比之前变多了。从家出发通勤时间要大约一个小时，所以我每天都会早早地出门，也因此经常会碰到早起上学的准高三生陈轩。
前往公司的公交每天早上隔半小时才一趟，我八点半需要打卡，所以一定要赶上七点那班车，不然稍有意外就会没法按时打卡。陈轩是骑自行车上学的，每天早上六点三十左右从家里出发，偶尔我们会打个照面。
刚开始工作的我浑身都是干劲，虽然实习生没什么工资，但所幸我做的算是自己感兴趣的工作，所以充满了斗志，恨不得整天抱着电脑研究相关的文章和资料。我每周有五天的时间都要出勤打卡，周末还要忙着写论文，说起来也并不算轻松。
每晚大概九点多的时候总能听到陈轩放学回家，有时我也会出门跟他打个招呼，一切都很平静和安宁。他的情绪稳定到不知情的人怎么也不会想到，这个正值高三的孩子，在前一个暑假刚刚失去了他在这世上唯一亲近的人。
根据我学生时代的记忆及我父母的工作经验，高三这个阶段学校会经常召开家长会，但我不知道他现在这个情况他父亲出席是不是合适。后来有一次我跟他提了这件事，我说如果需要的话我我可以作为他的家长代为参加。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他的表情怪怪的，扭扭捏捏半天也说不出话来。其实本来是想我父母去的，但是因为他们刚好也是他学校的老师，所以没办法参加陈轩的家长会。
“怎么，你不是一直对你爸爸不满意吗，难道你宁愿他去参加你的家长会？”我不解道。
“我……”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你是我朋友，朋友怎么能参加家长会。”
“哈？”他这个理由是我想都没想过的，“就因为这个？我是你朋友也好长辈也好，你现在身边有比我更了解你情况的人吗？”
他犹豫了半天，摇了摇头。
“对啊，所以说我去参加最合适不过了。你别想那么复杂，什么朋友啊家长的，解决问题最重要。”
他似乎还想反驳什么，但张了张嘴最后也没说出什么话来。
许多年后有一次我们提到这件事，我问他当时为什么不愿意我去。他翻了个白眼吐槽道：“被喜欢的人参加自己的家长会，要是你你愿意吗？”
我把腿搭在他的腿上，放下手中的书看着他：“诶，你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他看着我的眼睛，就好像这答案早就烂熟于心，平静地回答道：“之前就说过了，从你第一次替我解围开始就有感觉了，在你把我叫去你家吃饭的那个雨夜，我就彻底喜欢上你了。”
“喂！你那时候还不到十七岁吧？”我没想到他那么早就这样想。
他抬眼一脸意味深长地看着我道：“一个十七岁发育健全的男孩，有喜欢的人不奇怪吧。”
我想像了一下自己的十七岁，似乎他说的也有道理，于是便自觉理亏乖乖闭了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