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沈沅珠点破,谢泊玉和谢序川才挣脱悲伤,看出今儿的一出大戏是为了什么。
江纨素脸上青一阵红一阵,咬着唇一言不发,心中却恨得不行。
她是有三分私心,可她身份尴尬夹在中间,有些话若是不说,只会让谢三娘和花南枝不满……
江纨素气得小腹一紧,慌忙伸手去拉谢序川。
谢序川伸出手,可见沈沅珠就在自己面前,他又迟疑着缩了回去。
他不想跟江纨素太过亲近,尤其是在沈沅珠面前。
哪怕亲耳听着沈沅珠一字一句说着谢歧的好,谢序川也知晓,沅珠是不会真正喜欢谢歧的。
他与沅珠相伴这样久,太了解她的性子。
哪怕知道不该,可谢序川心底仍旧抱有三分渺茫希望,希望有朝一日,他还可以站在沅珠身边……
所以那已经伸出的手,又被他决绝收回。
江纨素脸上白了又白,正想寻个不舒坦的借口离去时,沈沅珠又道:“既然今儿嫂嫂开口提及了染谱,我便也借此给大家个交代。”
沈沅珠转过身,朝谢歧伸了手。
谢歧意会,将木匣捧了过去。
虽然他掂量了几下不觉多沉,但是对沈沅珠来说并不算轻,哪里是女子一只手能提动的?
想了想,谢歧捧着木匣走到她身边。
沈沅珠收回手,勾起食指在木匣上轻轻一挑,露出一摞写着沈家染谱的手札。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我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也免得让有心之人一路惦记,惦记得寝食难安。”
沈沅珠拍了拍染谱,声音温软,态度却十分坚决:“谢沈两家的婚约已经完成,耕织图与染谱亦早该交换。
“可这桩婚事究竟有什么问题,也不必我再多言。”
谢序川和江纨素眉头一皱,以为沈沅珠是冲他二人而来,谢三娘和花南枝却是心中明白,有些事她们做的实在不够光彩。
只是先前觉得沈沅珠性情软弱,极好拿捏,未想一个十几岁的小丫头,心机如此深沉。
沈沅珠也不管她们面色,继续道:“交换染谱既然是我父母在时两家的约定,我自然不会违背。
“但谢家家规言明,需遵守长幼之伦,族中田宅、商铺、金银器皿等物,唯长房长子得承全份,二房、三房等诸子,仅得例田三顷,若族产丰饶,方可酌情增米粮、布帛等物。
“若我今日所嫁,为谢家长房长子,这染谱我如何不能拿出?
“可谢序川背弃我二人婚约,另娶他人,如今却还想要我沈家染谱以壮谢家家业……”
沈沅珠话语一顿,笑得温婉:“莫说我在九泉之下的爹娘不会同意,就是谢家祖宗知道他们的孙儿如此行事,怕也要死不瞑目。”
谢歧看着沈沅珠,只觉她一张小脸儿明媚动人,说起话来眸子晶亮,眉目间带着似美玉一般的荧光,俏生生的。
一颦一笑,撩得他心弦微动。
“所以只要谢家家规一日不改,就别想让我将沈家染谱交出。”
沈沅珠道:“用我沈家秘技养婚前苟合背约背德之人,这样的想法,日后嫂嫂就莫再提了。
“我与谢歧,也无心争谢家的三顷良田,米粮布帛等物。”
说着,沈沅珠眼珠一转,又道:“但既两家有约,此事也不算没有回旋余地,只要什么时候谢歧继承谢家商铺、织坊,这沈家染谱,我就何时交出。”
江纨素闻言,双手捏得死死的。
这沈沅珠倒是好伎俩。
沈沅珠根本就没打算把染谱交给谢家,如今这借口一出,谢家只会怨恨她,将一切的矛头指向她。
沈沅珠却是轻松脱身,把谢家人的恨,都倾注在她身上……
江纨素捏着帕子,抬眸看了沈沅珠一眼。
她往日,是为郁林不值,是为腹中孩儿而争,但今日……
江纨素垂下头,心中怨恨蒸腾。
“不可能。”
谢三娘躺在床上,粗喘的胸膛如风箱一般,发出粗哑的嗬嗬音。
她双目紧闭,万分平静地又说了句:“不可能。”
“南枝,把耕织图拿回来,沈家的染谱,我谢家再不过问一句!”
想让谢歧染指谢家产业?
没门!
没有沈家另外一半染谱又如何?谢家还不是将云锦的名声打了出去?
区区一个丫头片子想拿捏她?
做梦!
谢三娘倏地睁开眼,厉喝一声:“都滚出去。”
沈沅珠闻言,转身大步离去,谢歧紧跟在后。
谢序川被沈沅珠几句话,说得血色全无。
他一时不知该为沈沅珠厌恶他至此而难过,还是为沈沅珠帮着谢歧争抢,本该属于他的谢家产业而痛心。
花南枝则是悔不当初。
若当初没有被猪油蒙心,没有心疼江家索要的那点银子,而退了婚约,哪里会有这么多事端?
唯独谢泊玉,单纯地担忧谢三娘身体,上前低声询问。
谢承志可没心思管那么多弯弯绕绕,见众人都听话离去,谢承志朝郑淑眨眨眼,挤到谢泊玉身前。
“这几日嫂嫂照顾母亲已十分劳累,不如这几天,就让我夫妻二人照顾母亲如何?”
第123章
难得见谢承志有心,谢泊玉想了想答应下来。
老二是个嘴皮子溜的,这些年母亲看似对他严苛,但实则贴补二房最多。
谢承志也惯会哄人开心,说不得能让母亲心情开怀些。
想了想,谢泊玉道:“母亲心情不好,你多哄哄。”
他不好直接说母亲大概是装病,想要哄骗沈沅珠手里的染谱。但想着谢承志平日脑子活络的很,未必不清楚,便含含糊糊提点几句离开。
众人散去,谢承志跪在床边,看着谢三娘紧闭的眼,喉结滚动。
“娘……”
见谢三娘喘息粗重,真似那进气少出气多的将死之人,他抓着谢三娘的手一下激动起来。
“娘啊,您跟孩儿直说,您这回是不是……是不是真熬不过去了啊?”
他虽然平日插科打诨,但对自家老谋深算的老娘还是有几分了解的。
今儿逼问染谱的举动实在不算精明,可既然这样粗陋的局都做了,便说明他娘是真急了。
为什么着急?
答案不言而喻。
谢承志趴在谢三娘身边,语带悲戚:“娘啊,儿子是个不成器的,您若真有撒手人寰那天,儿子可怎么活啊?
“我知道您不喜欢我,可盈寿最敬爱您老,露瑢也还没出嫁,您真就忍心不管不顾,撒手而去?”
谢三娘还在为沈沅珠和谢歧而怒火攻心,此时听谢承志话里话外恨她不死似的,更是气急。
“娘啊,一听到您病重,孩儿的枕头可都哭湿了。
“要说孝顺,咱家这些人里,再没有能顶得过孩儿的了。”
郑淑闻言,捂着唇在一旁偷笑。
谢承志也不管她,继续道:“娘啊,若您真去了,家中产业都给了大哥,孩儿那一点点良田是真不够吃穿嚼用的……
“您老没了,我还得在兄嫂手底下过活,那日子得多艰难?
“大嫂是个精明的,家中钱财抓得死紧,想从她手指缝里扣出一点,可不容易。”
谢三娘睁开眼,眸中是化不开的愠怒。
谢承志却也不管,只接着道:“儿子可不是有什么旁的心思,儿子就是担心敬元……
“您说,敬元还没成婚呢,若没了您主持公道,以大哥那老实的性子,能给敬元说个什么样的亲事?”
提及谢敬元,谢三娘心中的火气立时浇灭三分。
“娘,孩儿是真舍不得您,还记得小时候孩儿馋嘴,您半夜偷偷把孩儿抱在怀里,去厨房找烤饼子吃。
“孩儿脾胃弱,您便让厨房常备着养脾胃的面食,这才让孩儿长成如今健硕模样。
“所以,孩儿对娘亲……”
“有话你就直说,少讲些有的没的。”
谢三娘没什么精神,不愿与他纠缠掰扯,谢承志闻言忙摆手:“孩儿就是心疼母亲……”
“你不气死我就好,若没话讲,你也赶紧回你自己院子去。”
“别啊,母亲,难得有在您面前尽孝的机会……”
见谢三娘闭上眼,压根不想再搭理自己,谢承志忙哽咽道:“娘啊,您是不知,孩儿这日子过得那叫一个水深火热。
“前几日,您不是帮孩儿还了一笔印子钱?还了那银子后,孩儿兜里可真是一个大子儿都没了。
“就连先前给露瑢攒的嫁妆,都被孩儿拿去变卖了。”
说到这,谢三娘突地睁开眼,谢承志又道:“盈寿的束脩,孩儿也都掏不出来了!
“您要是去了,真就给二房留下点田产,日后露瑢就只能嫁一个庄稼汉,盈寿也只能下地种田了呀。
“您是知道的,盈寿脑子聪慧,日后不说能当状元,但做个举人是轻而易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