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谢三娘两眼瞪圆,谢承志继续道:“娘,您要是真没了,可就没人疼惜我们二房了。因着那家规,我们二房可只有去大街上讨饭一条路了。
“所以您看,将来分家,您是不是……”
谢承志手指轻拈:“是不是给儿子留点吃饭的家伙啊?”
他目光扫过谢三娘房中物件,挑拣道:“孩儿记得您有一串翡翠珠子,戴了几十年,不如就留给孩儿做个念想吧?
“您那樟木箱子,是不是还有对儿赤金镶七彩宝的抹额?
“郑淑进门时,我记得您曾说这东西,就给她来着。
“儿子也不是贪心,就是想着老娘走后,没给我们留下一二念想,到时候还不得想死儿子啊?”
说到这,郑淑也凑了过来:“老太太素雪斋前厅还摆着一座西洋大钟,我记得三叔手里那块小的就值不少银子,那钟,娘也留给我们算了。
“还有还有,其实谢家那不分家的家规为何而来,大伙儿都知道,没必要为个小孽障让其他房都跟着吃挂落不是?
“老太太不想给咱们,还不想给三叔吗?
“那届时大房名正言顺得了产业,老三得了老太太的体己,就我们二房什么都没得到,这可不中。”
郑淑捅了捅谢承志:“咱不能吃这哑巴亏。”
谢承志说的那些,谢三娘并非没有印象。
她这二子幼年体虚体弱,所以在吃食上要格外精细。
冷了、硬了、酸的辣的,这孩子吃了都要腹痛到满地打滚。所以她便让厨房日日给他烤一些混了药材的面饼子。
她每日则少量多餐的一点点喂给他吃。
半夜这孩子吵着饿,她便去小厨房拿了饼子,慢慢烤得焦香喂给他。
可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谢承志变成了如今这满脸算计,贪婪无度的样子。
“娘,要不这样,您偷偷给我两个铺子,这样我日后也不用看大哥脸色……”
想到谢序川和江纨素,又想到等了十数年却竹篮打水一场空的沈家染谱,再想到谢山与谢歧……
谢三娘死死盯着谢承志,忽然觉得这病装得,实在不够明智。
比起谢家难再进一步的皇商之位,她一手养大的孩子眼中的精明与算计,才更让人心中憋痛。
思及此,谢三娘只觉胸口闷疼,控制不住使劲咳了起来。
“咳……”
刚咳了两声,她竟是噗一下喷出一大口血来。
第124章
“娘,娘您怎么了?”
见谢三娘口喷鲜血,谢承志大惊失色。
他连忙上前查看,小心翼翼帮她擦去口鼻上的血渍。
郑淑见状道:“真不行了,老太太这是真不行了啊。”
谢承志心下一紧,忙拉着谢三娘的手:“娘,您那樟木箱子的钥匙……”
堵在胸口的血吐出,谢三娘顿感轻松不少,她半撑起身子目光凌然:“去喊燕大夫来。”
“娘,那……”
谢三娘冷哼:“怎么,今儿得不到我的体己银子,你想直接耗死我不成?”
“儿子没有那意思,儿子这就去喊人。”
说完,谢承志匆匆忙忙拉着郑淑跑了出去。
见屋中无人,谢三娘盯着床边略显古旧的木匣神色木然。
良久,她叹息一声,咚一声跌回床榻。
也不知怎的,那一口淤血虽是吐了出去,身体也活泛不少,但她却觉身上也跟着泄了一股劲儿,整个人酥软乏力,没了气力。
不多会儿,花南枝带着燕大夫匆匆赶来。
把脉过后,燕大夫一脸凝重。
“母亲她……”
花南枝和谢泊玉焦急站在一旁,谢承志和郑淑则鹌鹑似的缩在身后,大气不敢喘一下。
“你们跟咱娘说什么了?给娘气成这样?”
谢承志眉眼一厉:“你这是什么话,怎么就是我气的了?几个月前咱娘那身子骨还棒棒的,如今会这般,难道不是因为你那好儿子?
“要没有谢序川,没有他婚前跟江家丫头滚到一处去,这会儿咱们谢家都拿着沈家染谱成为皇商了。
“哦我知道了,谢泊玉,你们大房是不是等不及了,想早早将娘气死,然后霸占家中产业?”
谢承志可不认为谢三娘病重是因为自己,分明就怨谢序川。
谢泊玉是个性情迂直的,听到这话心头发虚,不敢反驳。
谢序川的确是……
他咬着牙,恨不能翻出家法将谢序川就地抽死。
“都别吵了。”
谢三娘闭眼道:“与任何人都无关,我的身子我清楚。”
“你看,我就说跟我没关系吧。”
有了谢三娘的话,谢承志立时跳脚,吵吵闹闹非要个说法。
花南枝实在受不住,喊了家中婆子将人打发出去。
“老燕,我还有多少时日?”
谢三娘垂着眼,语气淡然。
她一生饱经风霜,什么风浪没有见过?此时倒也十分平静,并不畏惧。
花南枝站在一旁,听了这话转头看向燕大夫。
燕大夫微微摇头,随后道:“您老莫想太多,好生将养定能看到重孙出世。”
听了这话,花南枝垂下的手一抖。
那岂不是……只有几个月时间了?
“我知道了,辛苦你跑这一趟。”
让花南枝送走燕大夫后,谢三娘坐起来不知在沉思什么。
待大儿媳回来,她道:“你去我衣橱最下方,将那个包着红绸布的匣子拿出来。”
花南枝点头照做,人却是懵的。
她这婆母,强势了一辈子,早期对家中两个儿媳都看不上眼。刚嫁进谢家时,她也没少受婆母磋磨。
只是这么多年过去了,摩擦虽有,但什么大仇大恨是万万说不上的。
且她又真心疼谢序川,因此这几年婆媳之间,早不见先前的剑拔弩张,竟还隐隐有了几分同声相应,同气相求的意思。
如今抱着老太太的东西,花南枝心头也不大舒坦。
谢三娘早年为谢家生意四处奔走,商会中与男子厮杀,好不容易才将家业守住。
这些年劳心劳力,她早已是强弩之末,只最近接二连三地事情颇多,这方彻底被掏空了身子,一下颓败了去。
谢三娘接过木匣,打开外面包着的红绸。
“有几件事,我需交代你去做。”
“母亲您说。”
谢三娘沉默一瞬,将心中最放心不下的事交代给花南枝。
“敬元年岁已到,也该成亲了,你帮我在苏州府中相看几家小姐,不拘出身,但要性情温婉、知情识趣的。
“千万莫因守孝,让敬元错过好姻缘。”
有郑淑在前,谢敬元的妻子人选她便选的格外慎重,这些年倒是给敬元蹉跎了。
“这些是我的私印,还有谢家织坊的铺契,以及谢家家主印信等物。
“若我去后,家中产业皆按家规分配,大房占全份,泊玉那边,你……”
提起谢泊玉,谢三娘眼皮耷拉,想了许久终究道:“将这些看好了,都是我留给序川的。
“二房这些年贪了公中不少东西,既我先前装聋作哑,如今也没有再翻旧账的道理。
“前事不究,但其余的,让他们也别想了。
“老二的性子是个会闹的,到时候你跟泊玉压着他点。”
谢三娘转头看了眼屋中,尤其是手边谢承志惦记许久的红木匣子,以及大衣橱边上的两个硕大樟木箱。
她抬头看了看花南枝,语气淡漠:“我那些不值钱的东西,就留给敬元做个念想。”
花南枝点头,虽心中别扭却也没多说什么。
谢家家规说是长房得承全部家业,但老太太分明给谢敬元留了一份,但是她家序川毕竟接了大头,此时再计较下去,难免丢分。
“承志那边怕是不会善待露瑢,若露瑢定亲,她的嫁妆我给她留一份,你从公中再给她出一份。
“盈寿那头,不必理会,老二会安排妥当的。”
花南枝点点头,犹豫许久道:“谢歧那边……”
谢三娘冷哼一声:“那小畜生自有老不死的为他谋算,只是……”
谢三娘眼中闪过一丝冷厉,花南枝看得一惊。
怕是老太太临走前,这多年前的烂账,都该有个交代了。
“一会儿你把笔墨拿来,空口无凭的,届时怕有人从中作乱……”
想了想,谢三娘又道:“泊玉天姿平庸,但守家不难,只是要苦了你从旁协助,帮他保全谢家,保全祖宗基业。
“谢家血脉不散,则一日不可分家,一旦家散了,谢家的一切也就没了。
“家业,要留给序川……
“还有,沈家借我谢家耕织图发展至今,如今想私藏染谱,纯是异想天开。
“只是我时日无多,暂无心力管这些,切记,未拿到染谱之前,谢歧和沈沅珠,一日不能离开谢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