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母亲的扇姑娘耳光,还是在外人面前,到底是伤了孩子的脸,那也是二弟唯一的骨肉。
崔氏垂眸不语。
“世子爷,二夫人。”
一个老嬷嬷疾步上前,向二人福了一礼,道:“九姑娘回来了,老夫人听说了很高兴,想要见一见。”
阆正平面露喜色,道:“母亲又清醒了?”
王嬷嬷苦笑,摇头道:“您也知道老夫人的记性,一年不如一年,便是九姑娘……”她觑了崔氏一眼,道:“也是偶尔才会记起。姑娘就在里边吧?老奴进去请个安。”
阆九川早就听到了外头传来的动静,正若有所思,忽地听到吸气声,看过去,是开平侯府的府医,也是吴氏叫过来非要给她看手伤,如今正惊愕地看着她,脸色发白。
“陈大夫,怎么了?”吴氏见大夫那神色,心都提了起来,别是这小姑子的手真被夫君拽出啥问题了吧?
“这脉搏……”
阆九川顺着他的视线落在手上,心里咯噔一下。
坏了。
光顾着生气,都忘了支棱这副残躯,脉搏没了。
“我自小身子孱弱,你再仔细看看?”她伸出左手时,顺便把一道气导了过去。
陈大夫定了定神,心想定是这两天府中办丧,自己也常给府中人请脉开药而累着了,不然怎么会摸不到脉象呢?
他深吸一口气,双指搭在了她的左手上,凝着眉切脉,半晌,收回手的同时微松了一口气,果然看错了。
但很快的,他又皱起了眉,因为这姑娘的身体,实在是太弱了,亏损得厉害,简直就是活不长的短命种。
“九姑娘的脉象十分细弱沉缓,本是娘胎带来的不足和弱症,再加上气血双亏得厉害,必须要仔细调理才好,否则……”陈大夫犹豫了一下,道:“若不好好调理,不说难以成亲生子,只怕于寿元有误。”
他还有些话没敢说,就是这身体比那风烛残年的老人也没差了。
身娇体弱还短命。
听出府医话里的意思,吴氏呆住,下意识地看向出现在门口的崔氏,再看顶着个巴掌印,一脸淡然的阆九川,不禁有些堵心。
第11章 这身体,凭你们救不了
阆九川这身体活不长久。
府医的话都让进来的几人浑身一震。
阆正平越过崔氏上前,皱眉问:“她的身体怎会这么弱?陈大夫,该如何调理,你尽管开个方子,要用什么药材,让丁总管调来。”
这可是二房唯一的独苗苗,可不能有失了,不然怎么对得起二弟?
陈大夫得了准话,起身向他行了一礼,道:“世子爷,那老夫就先下去琢磨琢磨。”
“去吧。”
“不用费心了。”阆九川似笑非笑地道:“这身体,凭你们,救不了。”
众人一愣。
“胡闹。”阆正平沉着脸,道:“你刚刚在灵堂胡言乱语,诅咒客人不说还惊了你祖父的灵,我念你年纪小,刚归家,不罚你。但身体可不是儿戏,由着你任性放任自如。”
阆九川笑了,反问道:“放任自如,不都是阆家传统吗?”
“你!”阆正平气极。
“九姑娘,您可还记得老奴,老夫人一直念着您呢,知您回来了,也吵着要见您。”王嬷嬷上前仔细看了阆九川一眼,道:“您长个了,怎反而更清瘦了呢?不过回来了就好,仔细养着总会好的。”
阆九川看着眼前温和的老仆妇,有些画面忽地闪过脑海,眼前这人笑眯眯地拿了一只小糖人递给她。
是本体残存的记忆么?
有了这记忆,面对老仆妇,阆九川宽容许多,敛起浑身的尖刺,站了起来,道:“那我随嬷嬷你去见见老夫人。”
“哎哎,好的。”王嬷嬷看向阆正平。
阆正平便道:“你身体既然不好,那就在母亲院子里待着也陪着她老人家说话吧,灵堂就不用去了。”
那不行,在搞到大功德之前,这祖宗的功德气运她还得汲取,不然这身体得散。
“该我尽的孝还是得尽。”阆九川走到王嬷嬷身边,道:“走吧。”
崔氏在她经过身边时开口:“站住。我会拨一个嬷嬷到你身边去教你规矩,希望你此后谨言慎行,莫要再失分寸,以免引祸上身,连累家人。”
阆正平和吴氏都下意识地蹙眉。
阆九川看着她,问:“夫人想教我规矩,不觉得太迟了点?”
崔氏抿着唇,看着她脸上多的五个指印,眼里有着隐忍。
阆九川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去,早干嘛去了,原身都死了。
崔氏一口气被堵得不上不下的,难受地靠在门板上。
吴氏上前,扶着她,劝道:“二婶,九妹妹刚归家,还不熟悉呢,慢慢就好了。”
“确实如此。她这模样像你几分,性子倒随了二弟,一身反骨更是一模一样……”阆正平的话在崔氏抬头看过来时一窒,干巴巴地道:“母女哪有隔夜仇的,二弟也走了这么多年,二弟妹你也该放下了。吴氏,你多费心,安排好你九妹妹的院落,拨两个伶俐的丫鬟过去伺候着。”
“是,爹。”
阆正平快步走了。
吴氏有些头疼,这院子,安排在哪,有心想问崔氏,但见她跟失魂了似的,又闭上了嘴。
做儿媳妇好难!
第12章 阆九有些癫
前往康寿院时,阆九川在王嬷嬷的碎碎念中倒是探听了自己这身体的不少信息。
比如她明明是二房的孩子,可按着平辈中的论资排辈,却是排行第九,皆因长房三房的叔伯早已成亲,而她爹阆正汎,晚婚不说还晚育,所以她出生时,长房三房的娃儿早早跟雨后春笋似的,个接个的出,等她落地,排序行九。
“我这一辈,大家都是采字辈取名?我大名却叫九川?”阆九川有些好奇地问。
王嬷嬷闻言有些伤感,叹道:“九姑娘您的名字是二爷起的,您还在娘胎时,他出征前就先给您择了名,听说是有句诗词,老奴没读过几本书,倒不记得,问二夫人最是清楚了。但老奴听过一耳朵,是二爷希望您有海纳百川的胸怀呢。”
阆九川道:“那他该要失望了,我记仇小气还反骨,有仇当场报,海纳百川那是不可能的。”
当大海有什么好的,啥都管不嫌累得慌?
王嬷嬷道:“您是怨二夫人么?”
“父母子女缘浅,也不止你看到的这一对,我该也是没多大的资格怨的。”毕竟她不是原身,做不到感同身受,只会有一点因果所然。
王嬷嬷叹了一口气,道:“二夫人也不易,初嫁时本就和二爷聚少离多,成亲几年才有了孕,可生产时却遇了难产,二爷又战死,一时才入了魔障。这人呐,性子一左,就容易想歪了。二夫人,是个可怜人。”
阆九川淡声道:“最可怜的,难道不是自小被送走的九川么,她又做错了什么?”
说话间,已入了安寿院。
有丫鬟撩起帘子向里面传话,眼神不经意地飘向阆九川,眼含打量。
阆九川走进燃着几个炭笼的正厅,一眼就看到了歪在南窗五福捧寿的靛青色大迎枕上打瞌睡的老夫人。
在她身边,还有一个梳着发髻的年轻少妇,面若银盘,身材丰腴,腹部微微隆起,那是长房庶出子阆采铖的妻子,四少奶奶潘氏,听说今年春才成的亲。
潘氏正在轻声叫醒老夫人:“祖母,九妹妹来了。”
阆老夫人眼皮微动,睁开眼来,视线慢慢聚焦,直到看清已经来到身边的小姑娘,她才在王嬷嬷的搀扶下坐直了,笑眯眯地向阆九川伸出手:“乖乖,是祖母的乖乖回来了。”
阆九川一个激灵。
乖乖,跟祖母躺一个被窝,暖烘烘的。
乖乖,糖葫芦可不能吃多了,粘牙,会长牙虫的哟,行行行,那咱就再吃一颗。
乖乖啊,祖母想你爹爹了。
一幅幅画面从脑海闪现而过,阆九川看到了孩童愉悦的笑声,看到了更年轻的老夫人,也看到了日渐神伤躺在了床榻上的老夫人。
原来她也拥有过为数不多的温暖。
阆九川顺势坐了下来,看向老夫人,眼中有浅金一闪而过,把对方的气数看在了眼内。
这一看,她的脸又白了几分。
这身体,不尽快恢复真不好观气望运,尤其是亲近之人,对她有损无益。
“哎哟,祖母的乖乖,你的手怎地这么凉,快快快,再点两个炭盆,把汤婆子拿过来。”阆老夫人拉着阆九川的手满脸心疼,又叫王嬷嬷:“桂枝,你把我的匣子拿来。”
阆九川看着握着自己手的那只手,皱巴巴的,筋骨在手背十分明显。
王嬷嬷把一个匣子拿了过来,阆老夫人接过,打开了献宝似的塞到她手里:“给你,都给祖母的乖乖留着。”
阆九川打开,匣子里装着些十分精致的珠花和小镯子,那都是属于孩子才能戴的首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