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越吟扣住面前的杯子,五指指节泛白。
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甚至他也不知道他应该想些什么。
“反正最近这一个月,我每次和他们两个人一起走的时候,就会很别扭。”
向似锦仍旧将额头搁在桌上,“明明以前我很希望他们两个可以当好朋友的,毕竟是一个班,而且性格都很内向,如果能够因为我让他们两个人的关系好一点,不那么生疏,我不在的时候,也可以互相帮忙……”
向越吟静静地看着她的发旋,内心翻涌——
不该是这样的。
向似锦明明从小就不喜欢林千礼,小的时候她最喜欢念叨——林千礼太爱哭了、成绩不好、长得像个黑土豆。
她总是气势汹汹地去替林千礼出头,再气鼓鼓地坐在自己的旁边。
小时候的她明明很喜欢坐在他的书桌边看着他写作业。
那个时候,向似锦总是会说——哥哥的身上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味道。
而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向似锦不再像小时候那样粘着他了?
耳畔向似锦的声音仍在继续,“而且,念真回家以后,就剩我和林千礼两个人的时候,这种感觉会更……”
“你说有没有可能是占有欲?”
向越吟冷不丁地出声,打断了她。
“嗯?”
向似锦有些困惑地抬起头,额头上赫然存在着一大块红印。
她重复了一遍,“占有欲?”
这个词好陌生。
她不解地开口:“什么占有欲?”
“就像你说的,你这个情绪最开始出现,就是在巷子口时,看见你一向非常文静且沉默的好朋友,和林千礼有说有笑的?”
向越吟问:“你不是说之前很希望看见他们关系好一点吗?”
“是啊,所以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很别扭,心里闷闷的……”
“念真是你最要好的朋友?”
“那当然。”
向越吟突然喊住了她,“所以……似锦。”
“嗯?”
“你说,你会不会是因为看见你最好的朋友和林千礼一起有说有笑,所以有点吃醋啊?”
“吃醋?吃什么醋?”向似锦挠了挠脸,更奇怪了。
“就是看见你最好的朋友,有了除你之外更好的朋友,你才会别扭啊。”
向越吟喝了一口水,“你也说了,之前的她都不太爱说话,也不和人来往,一直都是在你身边的,虽然你心里是希望她能够有更多的朋友,但是毕竟念真是你最好的朋友,你对她多少还是有点占有欲的吧。”
向似锦垂下眼,盯着杯中自己的影子,似乎在思索什么。
好半晌,她才轻声道:“应该是有这种情绪吧……我觉得我对念真是有一些这种占有欲,毕竟我们是最好的朋友嘛。”
她说着,抬眼看着向越吟笑了。
可这份笑容有些勉强……
“可是,我在单独和林千礼一起的时候,这种情绪会更加强烈……”
向似锦轻轻吹了一口气,吹散了杯口浮出的热气,“有的时候会很烦,有的时候会心跳加速,有的时候还会觉得有点疼……”
“有点疼?”
“对……就像是那天我知道林千礼和琼安阿姨吵架,甚至是因为我吵架之后,就好像有一把针洒在我身上……”向似锦若有所思地说:“而且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还是头一回,看见他哭过的样子,自己也有点想哭……”
“明明林千礼那小子隔三岔五的总是哭,我都看习惯了。可是那天我就是没来由地也想跟他一起哭……”
“好陌生的情绪啊。”
向似锦没有抬头,不解地问道:“这种情绪,也是好朋友之间的占有欲吗?”
不是。
向越吟太清楚了,这种情绪不单单是友情的占有欲,而是另一种……
他曾切实体会过的情绪。
那是在向越吟发现——
哪怕向似锦口中念叨着林千礼多么爱哭,多么讨人厌,但只要林千礼一落泪,她就会义无反顾的时候;
那也是在他发现,随着年岁的逐渐增长,曾经跟在他身后的妹妹,似乎总是下意识地将目光放到了另一个人身上的时候;
那更是在他发现,荒凉的田埂之上,向似锦总是能一眼就瞧见林千礼的时候。
那些窒息的感觉,在过去的多个时刻反复上演。
当向似锦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偏爱前,向越吟还可以欺骗自己——
这一切不过是因为林千礼太过懦弱,向似锦保护他、关注他,不过是因为她身上那自带的大侠心肠。
这并不是喜欢。
可现在,当她用充满不解、委屈的声音提出这个问题后,向越吟却怔住了。
那预想之外的心跳声猛击他的内心,刺激着他一向沉稳的大脑。
每一种不应该有的念头,都在他的脑海中各自为阵,撕扯、殴打,试图占领高低。
最后,确实有一个念头占据了高地——
向越吟听见了自己掷地有声的回答,“当然,这也是一种友情的占有欲。”
他对上了向似锦的眼睛,那双往日里写满了意气风发的狐狸眼,在得到答案后,并没有一种通透的清澈感。
相反,她眼底的浓雾更重了。
向似锦似懂非懂地应道:“这也是对友情的占有欲吗?”
“当然。”
这一回,向越吟的声音比方才还要坚定。
也许,他应该做些什么,就像现在这样。
第28章
话音落下,两人之间陷入了微妙的沉默。
向似锦微微垂眸,任凭杯中溢出的热气洒在她纤长的睫毛上,模糊了她的双眼。
感觉有些不对,她却说不出来哪里不对。
但她能够感觉到,她对于林千礼和对于柳念真的那种占有欲,似乎有些不一样。
她反常的模样,被向越吟收在眼底。
向越吟继续说:“似锦,道理我们都明白的。虽然每一个朋友都很重要,但是朋友毕竟不是家人,不能永远走在同一条路上的,在该放手的时候放手,才足够体面,这样也不会影响你们之后的感情。”
向似锦没吭声。
“而且……”向越吟顿了顿补充道:“我看你描述的那样,我感觉,念真不会是喜欢千礼吧?”
握着水杯的五指倏地收紧,向似锦茫然地抬起头,对上了向越吟调笑的目光。
她想咧嘴笑一笑,但却觉得唇角千斤重。
向越吟这种关于占有欲的解释,非但没有让她心中的不快消下去半分,反而更浓了些。
她看见了他眼中的笑意,有些麻木机械地抬起双手,随后用十指重重拍打了两下唇周的脸。
你为什么不笑?
她看向向越吟,你为什么不能像哥哥一样笑?
“难道不是吗?”
向越吟带着一丝逼迫她承认的追问,“你都说了,念真平时只和你待在一起,也不怎么和其他人一起来往。说不定是上次国庆,去念真家里干农活的时候,他们关系亲近了一点,然后又借着这次元旦的话剧表演,两个人朝夕相处,没有点什么也难吧……”
“照你说的,念真都会动手去捶千礼的手臂了,这种关系相当亲近了。”
他继续说:“而且千礼也没躲不是吗?”
他躲了吗?
向似锦在心中问自己。
她不知道,她没看见。
那天离得太远了,她只能够看见念真用拳头轻轻捶林千礼的画面,以及林千礼脸上有些错愕的羞赧。
这么一想,她感觉更堵得慌了。
向似锦猛地端起手中的水杯,热水顺着喉道流下,炙热的痛感,让她清醒了一点。
她对上了向越吟仍旧笑颜盈盈的目光——你笑得那么欢做什么?
但她没有选择将这句吐槽说出,而是应道:“不知道。”
“我看很有可能他们就是互相喜欢。”
向越吟武断地下了定论,“如果不是互相喜欢,多半也是有好感了,你作为他们之间最好的朋友,应该选择支持啊,而不是自己在这里为了心里那点不成熟的小九九不痛快。”
他站起来拍了拍向似锦的肩,“似锦啊似锦,没有你哥我可怎么办啊。我这知心大哥当得还算称职吧?”
“呸!一点也不知心。”
向似锦白了向越吟一眼,“我要回去写假期作业了,再见知心大哥。”
“这假期才刚开始啊?”
“就是刚开始才要把作业都写完了。”向似锦撸了撸袖子,“就差一篇作文!今晚结束,然后开始刷套卷!”
她的身影逐渐消失在楼梯口,向越吟那扬起的嘴角,却随着她消失在转角的背影,一同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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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似锦推开房门,映入眼帘的就是滚作一团的被子。
这场和向越吟的谈话,非但没能解开她心上的烦闷,反而加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