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似锦的脑袋从门后探了出来,她轻声道:“妈妈,你睡了吗?”
向以桃眉头微蹙,有些奇怪,但还是温声应道:“没有。”
得到了向以桃的回应,向似锦胆子明显比开门的时候大了许多。
她三步并作两步,小跑来到向以桃的身边,没等向以桃反应过来,一个猛子就钻进了向以桃的被窝。
向似锦双手环住妈妈的腰,将自己埋进了妈妈的怀中,她低声道:“妈妈,对不起。”
鼻间被从小到大最熟悉的气味充斥着,向似锦将自己又往向以桃的方向钻了钻,“妈妈,我今天不该那么不懂事,和你吵那一架的。我太想当然了,想当然地认为自己比其他福利院的小孩儿重要……”
“似锦,对妈妈来说,你就是比其他福利院的小孩儿重要。”
向以桃揽住了向似锦,抬手摸了摸她的脑袋。
“唔……”闻言,向似锦眼睛一红。
她沉默地在向以桃的怀中深吸了一口气,说:“小的时候妈妈你不是经常和我说吗?人生的容错率大得不得了,人这一生几十年,只要我们想,每一个开始梦想的时机,或早或晚,都刚刚好。所以我今天晚上想了想……我觉得我还是喜欢摄影,我还是想要试一试。”
她顿了顿,“但是我觉得我可以换一种方式,我查过了,不是只有走艺考这条路才能学摄影的,我还可以学新闻,或者其他专业嘛……我的成绩这么好,那不得和哥当年一样,报考什么专业,那些高校都抢着要啊。”
向似锦回抱住了向以桃,“我可以正常走文化课考试,大学机会那么多,我总会有机会去学摄影的。我还可以高考之后去打工,攒钱买相机……我不应该因为自己的一时之欲,将这个压力凭空转嫁到你的身上。”
“似锦,妈妈才要和你说对不起。”
向以桃感觉自己的眼眶湿润了,从小到大,她的宝贝似锦一直都很乖巧听话,她总是那样善解人意——去合理化他人的行为。
就像现在这样,向以桃不敢去想,在这谈话结束的两个小时内,向似锦要经历过怎样的心理斗争,才能说出自己与其他的小孩儿一样重要。
她无声地叹了口气,揽着向似锦的手更紧了些,“对不起,似锦。你的要求一点也不过分,既然妈妈决定收养你和越吟,那么你们就是我的孩子。承担你们成长过程中产生的压力,这是我决定成为一个母亲时就想明白了的。我知道,这些年街头巷尾的,总是有些人会在背后说,你们是我捡来的,我教不好你们,让你们除了成绩好一无是处。但其实妈妈觉得,我的两个孩子都是最聪明、最厉害的。”
“你说你想要学摄影,其实我一开始听到的时候,非常非常高兴——妈妈高兴于,我们的小似锦终于找到了除了想当大侠之外的第二个愿望,而且这个愿望并没有当大侠那么难以企及。妈妈真的很想支持你,但是对不起,是妈妈没有能力,无法去负担你的梦想。”
“才不是!”向似锦抬眸对上了向以桃与自己如出一辙通红的眼眶,“妈妈是我见过最厉害的超人!”
“谢谢你宝贝。”向以桃理了理粘在向似锦脸上有些湿漉漉的发丝,“除了没有办法让你学艺术、走艺考这条路之外,妈妈还要和你说一声对不起——对不起,有些事情,在谈话的最开始我就该告诉你的。”
“我不应该用不想你也跟着操心这种想法,剥夺你的知情权,还说出那么伤人的话拒绝你。”
向以桃笑了,“我们是家人,家人就是该互相分担彼此的压力,不是吗?”
第74章
向以桃沉沉地叹了口气,说:“你知道薇薇吗?就是去年被扔在福利院门口的那个小孩儿。”
“我知道。”向似锦点了点头,“薇薇……好像还很小吧?”
“对,她去年被丢的时候才一岁半。”向以桃说:“就在前段时间我组织给还在院里的小孩儿体检的时候,查出来薇薇身上有遗传性的罕见病。”
话音刚落,向似锦就蹭的一下从床上坐了起来,她瞪大了双眼,说:“怎么会这样!”
向以桃也跟着坐了起来,无奈地摇了摇头,“就是这样。”
母女俩心知肚明——在盼江福利院的这些年,有多少的孩子是因为这些无法治愈的病被遗弃在了福利院的门口。
运气好些的孩子,在多方帮助的努力救治下,也拥有了重新睁眼看世界的机会,他们能够健康快乐地长大;
而运气稍差些的孩子……
那微弱的运气,让他们感知不到被抛弃的痛苦,并且潇洒地选择了人生的下一段旅程。
“那薇薇现在……”
“情况不大好,应该过两天就会转院去北城。”向以桃顿了顿,说:“所以,暑假的时候,我会提前和越吟交代,让他早些回来。”
她听懂了向以桃的言外之意——
福利院的生活并不富裕,这些年来,像薇薇这样的孩子数不胜数,他们挣扎于生命线,为了那一丁点活下去的希望苟延残喘。
所以,每当出现一个这样的孩子,那么巨额的医疗费就会影响院内正常生活的运转,如果再严重一些,就会影响向家的生活。
向似锦记得,这么多年来一直在福利院帮着妈妈的陈姨曾经训过向以桃——
陈姨说:妈妈太过圣母心。
可向似锦知道,陈姨也是嘴硬心软。她们都很伟大,不然也不会在盼江福利院相遇。
活着,永远比什么都要重要。
向以桃沉默了半晌,继续说:“薇薇的医药费现在还暂时没有着落,妈妈也不知道需要多少钱才能够救活这个孩子,但是我还是想试试,哪怕……”
“妈。”向似锦突然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试试吧。”
母亲的手,瘦弱却温暖。
她将向以桃的手护在掌心,轻声道:“妈,比起爱好、梦想、富足的生活而言,我觉得活着更重要。”
“那可是个小生命诶。”
“我的梦想和我的未来可以靠自己的,但是薇薇不行。她还是个孩子,她还小。如果可以,她应该要健康长大,去睁眼看看这个有无限可能的世界,而不是在尚不懂事的年纪,就不得不被迫放弃未来。”
向似锦吸了吸鼻子,说:“活下来,才是最重要的。”
是啊,活下来,才是最重要的。
就像向以桃捡到她的那天,她亲生母亲在纸上反复描摹的那样——活下来,活下来就好。
·
蝉鸣声响彻宁城的整个夏季。
与炎热的酷暑一同到来的,还有笼罩在整个宁城的高温,一层又一层的热浪,让行人如同走在桑拿房当中。
而这些蒸桑拿的人员之一,就是刚从辅导班下课回来的林千礼。
在假期前的一个周,向以桃正式出发前往北城。
而令林千礼有些意外的是,一向表现得很看不上向家的邓琼安,竟然在这个档口,自告奋勇地表示她可以在向以桃离开福利院的这段时间,帮忙照顾一下这些孩子们。
一想到向阿姨不在,福利院的大人是妈妈和陈姨,林千礼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陈姨和妈妈,一向不大对付——这么多年,能够勉强维持这种和谐的关系,也多亏了向阿姨。
但林千礼也没工夫去插手大人的事了,这个高二暑假,他要忙死了。
邓琼安的自荐,让林千礼上下课的方式从车接车送,变成了自行搭乘交通工具。
在细致到小时的暑期安排当中,能够少了一些邓琼安絮絮叨叨的声音,对林千礼而言也是一种解脱。
不过……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脑袋顶——
啧,这个温度估摸着鸡蛋都孵出来了。
他甩了甩自己被晒得发烫的头发,推开了向家的大门。
是这样的,自从邓琼安前往盼江福利院以后,林千礼那除开艺考课程之外为数不多的休息或者说复习时间,都是在向家度过的。
照顾两个即将高考的高三学生任务,自然而然就转嫁给了两家唯一有空的大人——
嗯,就是现在那个坐在桌边,目光正定定地落在向似锦身上的向越吟负责。
“哧。”林千礼瞥了向越吟一眼,他停在玄关,换上了拖鞋。
向似锦趴在桌上睡着了,他们两人坐在餐桌上,餐桌的正上方是一个大型的叶片风扇。
风扇转动的声响,充斥着不大的客厅,与窗外不间断的蝉鸣声交织在一处,声音是杂的,但氛围是静的。
向似锦睡得很熟,面前正摆着一大堆的文件,有三中布置给他们假期的阅读书单、复习试卷,也有一些写着其他资料的文件。
她沉浸在夏日午后的酣睡中,并没有听见林千礼进屋,但向越吟注意到了——
向越吟抬眸,疏离的目光在半空中与林千礼相交,然后冷淡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