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等她回答,他就转身独自下了楼梯。他推开大门走到室外,冷风把他脸上的热度吹散了。煤气灯昏黄的光晕微微颤动着,投在石头路上的阴影明明灭灭。
秦天轻轻推开门走了出来,怯生生地站在离他两三米远的地方。她的头发如瀑,显得脸更小。她手足无措地拎着那个礼物袋站在墙角,遥遥地望着他,就像犯了错的孩子。
童仲元静静地看着她,心中涌上了一股涩意。他也不懂这涩意从何而来,他甚至不知道这是什么感觉,这是他尚未体验过的复杂的、无法分辨的情绪。他走向她,平静地说:“我送你回去。”
她摇了摇头,神色有些忧郁。明亮的眸子落在他脸上,很小声很小声地问:“你会同意吗?帮我收个快递。”
“同意。“他望着远处的煤气灯,“收到后寄给你吗?”
秦天放松下来,太好了,他已经不生气了。她的声音也轻快起来。
“我买的东西不太方便邮寄。珍品展结束的时候,你们馆会派人来中国交接吗?”
“应该会。但不是我。我负责验收后把文物送上船就结束了。”
“那到时候你能不能让同事帮我把快递带回来?”秦天小心翼翼地问。
童仲元蹙眉:“我不能保证,不过可以试试。”
“那就麻烦你了。”秦天向他点点头。
“我等下把地址发到你手机上。你把银行卡号给我。”
秦天怔了下,怎么又提卡号了?童仲元没有看她,他从她手里拎过了礼物袋。
“心意领了。这样的小忙不需要送这么贵重的礼。请我吃饭已经足够了。”
如今的伦敦,夜晚已经没有雾了,但仍有着古老故事的雾霭在流动,大英博物馆的一角沉浸在夜色中,像一片孤独的永远到不了岸的白帆。
“童仲元,”她向他伸出手,“很高兴能见到你。”
他握上那只手指纤细却有力,长着茧子的手:“我也是。”
“那就,再见了。”裙子的一角被风吹起,她在夜风中微笑。
“再见。”他的声音在夜色中划过。
童仲元拎着礼物袋转身离去。他的身上披着月光,煤气灯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二十年多年前,她没想过和童仲元的告别是不是永别,她太年轻,还不懂得什么是永别。以为他们就如那句“再见”般总有再见的一天。 她从未想到再见时他们已经30岁了。这一次,是最后一次相见吗?
“最后”就好比一个故事的结局,无论好坏,它画上了一个句号,一个结束,一个新的开始。而生命,却是没有最后的。
她望着他的背影渐渐隐入黑暗中,叹息。
“再见,童仲元。”
唐执徐到得有点早。他把车开进浦东机场停车库,在到达区域找了家咖啡店等人。
秦天最后发给他的一条消息是“已经过关了。”他虽然不知道她这次究竟买了什么,但也松了口气。
航班信息在机场大屏上滚动,显示伦敦到上海的飞机已经到达。他明知道离出关至少还要半小时,却忍不住起身去通道出口等候。
到达人群不停地走出来。有的洋溢着笑容走向接机的亲友,有的则打着电话,大步离开。秦天的脸终于在人群后显出一角,她推着行李车出来,上面放了两个箱子。唐执徐一眼就明白,那新箱子意味着什么。
秦天已经看到了唐执徐,心里涌上一股暖流。她从没想过,有朝一日看到他的脸,居然能让她激动到想哭。
第10章 一个屎盆子扣在头上
天知道她从英国出境时是怎样的心情。她全身都在冒冷汗,她都不知道她的表情是什么样的。她拿出小镜子照的时候,只觉得自己笑起来连嘴角也是歪的。她第一百遍去摸背包里的购物凭证,准备在海关质疑她时能顺利抽出来递给他。她的箱子送到了行李带上,缓缓地在履带上前进,转了个弯,入口的黑塑带从箱子上滑过,将它吞没。
秦天拿着登机牌向入关处走去,每一步都芒刺在背。空警松弛地聊着天,漫无目的地扫视来来往往的客流。有个小孩在她身后尖叫着跺脚,她却直着脖子不敢回头看。即使她走进候机室,她仍然心惊肉跳,怕下一秒就有空警迈着匆忙的脚步来问哪位乘客是QIN TIAN。
然而什么也没发生,她真的把这十一件文物带回来了。
隔离带外唐执徐遥遥地随着她的方向行走,她一转出来,他温暖的手从她紧握行李车推杆的手旁落下,接过了行李车。
唐执徐的步速看着不快,但他人高腿长,每一步的距离很大。她要急走才跟得上他。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却默契地走到停车库。他的后备箱已经铺了防震垫,他把新行李箱小心地放到防震垫上,关上车盖。秦天打开车门坐到副驾上,进了车,她一下子捂住了脸,眼中热意奔涌。
唐执徐坐到驾驶座,发动了汽车。他侧头看着她,无声地笑了一下,语气调侃:“现在知道怕了?”
秦天没理他,她的手指从眼睛上移开,把那不为人知的湿意完全带走。她挤出一个笑容,强颜欢笑:“有什么好怕的。正经买卖,你情我愿。”
唐执徐看了眼后视镜,缓缓驶离。
“现在能告诉我了吗?我那50万买了什么?”
清晨的阳光喷薄而出,大地普照。
“古罗马和古埃及的一些微小文物。”
唐执徐驶上了高架路,漫不经心地说:“也还好吧,本来就不是英国的东西,有什么不能买的。就是说,你零零碎碎的买几样,算什么分类呢?既不能进常规展厅,办特展东西也太少,到最后只能进库藏。”
“是大英博物馆的。”秦天转头望向车窗外。
唐执徐的油门踩得狠了些,车速一下推背上去了。车内一片安静,只有高转速马达的白噪音。
许久,他说:“怎么来的?”
“Ebay上买的。”秦天说。谁能相信这么离谱的理由居然是真的。直到现在,真实感才一点一滴回到她身体里。她居然把大英博物馆失窃的文物带回国了。
“你怎么知道是大英博物馆的东西?”
“我在大英博物馆内部文物编目上看到了几样。”
“你挺能耐啊,把人家馆藏目录也借出来了。” 唐执徐忍不住淡淡嘲讽她。但秦天没心情跟他斗气,继续说着实情。
“借我目录的人是这次和我对接的工作人员,他是华人,他母亲曾在上博工作过。所以他没疑心我。”
“够可以的,“唐执徐叹气,”这位仁兄身在曹营心在汉。”
“没有,”秦天完全不想笑,“他完全不知情。”
他不仅不知道把编目借给她发生了什么事,他还不知道他家里的快递里装的是什么。她现在回想起来,才觉得这么癫的事她根本没脸告诉唐执徐。她把童仲元给坑了。
“你准备怎么做?把东西交给明馆长?告诉他这是大英博物馆的藏品?”
“我不知道。”秦天啃咬着手指。
“不知道你带回来干吗!单枪匹马,一个人在英国搞地下工作,还把一箱文物带出境。你是谍战片看多了?还是嫌平淡生活不够刺激啊?上博少了你要关门了是吧?你的工作是鉴定文物,不是走私文物!”
“我没有走私!”秦天的声音也响了起来,“我是在Ebay上正常交易的,钱货两清,合情合法。全世界的人都能在上面买,我为什么不行!就因为我是文物鉴定师,我就该知道它出处是吧?谁能保证我不走眼?我用合理的价格买合眼的货品,我做错什么了?要不是为了买你那什么破绝版鞋,漫画书,我又怎么会在Ebay上找到这些东西。”
唐执徐被她吼闷了,是他关心则乱,却被她。他降下点车窗透气,却发生了更大的风噪声,又把窗户关上了。
“行吧,都赖我。”他认输,“先去你家,想想该怎么办。不行的话就算我的吧,我转几手到香港出货。反正没报关没啥的,90天里出去没问题。这下我能去仁恒河滨买房了。”
秦天也冷静了下来。她过分了。唐执徐这么帮她,她还吼他。她就是知道他永远在她这边,才敢这么对他。
“对不起。”她低声道。
“你有什么对不起我的,我都快去恒仁河滨买房了。送死你去,背黑锅我来,拼全力为众生。”
秦天“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明明想哭的,变成了哭笑不得。唐执徐侧头看了她一眼,唇角在清晨的阳光下扬了起来。
唐执徐把车停在她家楼下,提着行李箱进房间。
新箱子里是满满一箱秦天的衣服。文物在衣服的包裹里完好无损。与文物在一起的,还有她在伦敦买的一些胸针和几个10便士硬币。在X光下性状和这批文物差不多,这可能就是海关没有检出的原因吧。箱子的一侧是一个也用衣服包起来的鞋盒和漫画书,一路颠簸,鞋盒连边角都很完好。秦天把鞋盒拿出来,递给唐执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