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歉，迟到了这么久。”
自从在英国遇到童仲元，秦天还是第一次看到他这么狼狈。当然这个“狼狈”是跟平常的他相比。即便是现在他头发凌乱，衬衫纽扣开着，呼吸尚未平静的样子还是比唐执徐上次出席张大千纪念馆开幕式时穿的水洗衬衫、皱巴巴的裤子要体面百倍。
秦天给他倒了杯水，从桌上拿了张纸巾给他。温柔地说：“不用赶的，只是便饭。”
童仲元抬起眼。不知道是因为灯光的关系还是换了发型，她的眉眼看起来比平时明媚，嘴唇娇憨。平常他和女性客户或同事在私人场合会面，留意到她们换了新装束，他总是不吝赞美。表示我有注意到你很重视我们的会面。但他现在卡壳了，他有种感觉，如果他对着秦天说裙子很适合你，这个发型很美，气氛可能会变得有点不一样。
秦天也发现童仲元今天似乎格外沉默。难道是他白天办事不顺利？这不是一个好兆头。她今晚可是有所求而来的。
服务员走过来问他们可以上菜了吗？童仲元回过神，立即说上吧。秦天还想拿菜单给他再确认一下，他看也没看放到一边。歉然道：“不用看了。”
他喝了口水，从表情到声音都恢复了平常的样子。他挑了个话题，问：“明天几点的飞机？”
“上午10点。”
“需要我送你去机场吗？”
秦天笑了笑，摇摇头：“不用，我已经约了早上的出租车。”
童仲元其实早就发现每次他问她是否需要他的帮助时，她总会露出一种了然又包容的笑容。仿佛他不是在提供帮助，而是犯了个错，她却表示无所谓。
一开始他以为是自己的错觉，次数多了后，他很肯定她的那种笑容一定有所指。问题是这个疑惑他完全无法求证。他不可能问她我到底做了什么好笑的事。
服务生把菜陆续送了上来。四喜烤麸，五香带鱼，糖醋小排……这家店离大英博物馆很近，童仲元经常光顾。这几个都是他常点的菜色，想不到秦天口味跟他完全一样。
秦天知道他客道，也不相让，举筷便吃了起来。这海外的上海菜，味道也不赖。童仲元见她吃得欢，大概他迟到太久是真的饿到她了。
饭间，童仲元表达了对秦天作为上博委派人员的专业能力的钦佩，希望将来有更多的合作机会。秦天则感谢他这段日子来如沐春风的照顾。话题渐渐走到了上博近几年在收购和赎回文物的魄力令人刮目相看。秦天听到收购赎回啥的，心有点虚，想着要赶紧把话题带到她要的方向去。
饭桌上，两人都已逐渐停筷。秦天试探地问道：“你现在是自己住还是和父母住？”
童仲元有些诧异。这个话题比较隐私，以他和秦天的交情而言，有点交浅言深。但他还是回答了。
“我自己住。我父母已经退休，彼此生活节奏不同。”
“哦，”她了悟状。
童仲元单身她是知道的，但她不清楚他有没有同居的女朋友或男朋友。她知道这个问题太唐突，但是她还是想确定把东西寄到他家里有没有被其他人发现的风险。她只好硬着头皮问：“你是……一个人住？”
童仲元投向她的目光开始变得奥妙起来。等了半晌，他说：“一个人。”
她松了口气，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嘴角露出满意的弧度。没注意到童仲元看她的眸色越发微妙了。
“对了，”秦天从旁边的椅子拿出她准备好的礼物放到他面前，现在时机刚刚好。先表达诚意，再提出她的需求。“我给你买了件礼物，谢谢你这段时间的照顾。”
童仲元的眼波淡淡地落到这件礼物上。内心却早已一连串问号拉满。在一个小时前，他还没到达饭店前，他绝不会自恋地认为秦天对他有任何异性层面的期待。但现在他不敢确定了。他伸手拿出盒子看了眼，又放了回去。目光越过秦天期待的脸，望着窗外，斟酌了一下用词，缓缓道：“谢谢你送我礼物，但这个礼物太贵重了。我不方便收。”
秦天的眼睛突然亮了。他果然知道！这个什么破绝版鞋，正常人哪里会知道。只有喜欢的人才会知道这鞋的价值。他真的和唐执徐爱好一样。她蒙对了！这钱没白花。
童仲元看到秦天的眼睛明亮无比地落在自己身上，眼神中有期待，有兴奋。心中无法言说的微妙感觉又浓了些许。不会吧，难不成她今天换了裙子和发型也是因为他？
秦天热切地望着他，诚恳地说：“你不用客气。这鞋是我特地买给你的。我去逛了牛津街，实在想不出送你什么好。正好有朋友让我帮他带一双这个鞋回去，他和你差不多年纪，我想可能你也会喜欢。说起来，你喜欢跑步吧？上次跑步的时候被我打扰了。这运动鞋正好让你跑步穿。”
童仲元想起跑步那天她的胡言乱语，他懒得更正，随便她怎么想。没想到她倒是知道他在跑步，看来她是纯粹中文表达能力不好。
秦天见童仲元沉默不语，应该是动摇了。气氛烘托得差不多了，是进入主题的时机。她鼓起勇气说：“童仲元，你能不能，把你家的地址告诉我？我回国后，可能有点东西会寄给你。”
童仲元心里的一连串问号消失了。他确定了，秦天是真的对他有意思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他完全想不起来。难道是因为借书？还是更早的时候？虽然他从没往这方面想过，被她喜欢上这件事，多少有点暗爽。只是，他该用哪种既不伤她自尊心，又能清楚表达的方式来拒绝她。
第9章 我也会……也是会爱上你的
他已经空窗三年了。作为正常的单身男性，他当然注意到秦天很漂亮，骨相有点混血的轮廓，皮肤也很好。但她不是他的菜，从性格、打扮、气质上都不是他的菜。能吸引他的女人是时尚慵懒性感，即便站在人群里也闪闪发光，一眼能被人注意到的类型。更重要的一点是他的生活很自由也很繁忙。他不想进入一段让人疲惫的感情。异地恋无疑是让人疲惫的顶峰，别说秦天不是他的菜，即便是让他一见钟情的女神，他也不会去开启一段异地恋。
童仲元理清了思路，想好了措词。他交叉着手指，用尽量显得最真诚的眼神望着她，不疾不徐地说道：“我想我最近可能做了些会让人误会的举动。对此，我很抱歉。秦天，我觉得你很好，但是异地恋不在我的考虑范围里。谢谢你挑的礼物，我很感激也很喜欢。既然是你为我买的，我就收下了。只是这份礼物过于昂贵了。等下你把银行卡号发给我，鞋子的钱我打给你。心意我领了，希望你不要介意。”
秦天呆呆地望着他，一时竟回忆不起她刚刚说什么了？是她失忆了？还是被夺舍了？难道她方才说喜欢他，要跟他谈恋爱？如果她没说这话，他怎么突然把话题扯到异地恋上去了。
童仲元见她被拒绝后一脸空白，似乎打击不小，心下不忍但也没有办法。转头招来服务生，轻声道：“买单吧。”
服务生看了眼桌号道：“那位小姐已经买过了。”
童仲元回头望往秦天。心里百味杂陈。她从中国远道而来，这是他们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吃饭，他让她等了半小时。在这半小时里，她还不知道他将要给出的回答。她带着期待点了一桌菜又买了单，他该怎么做？如果把饭钱也打给她也太无情了。
秦天已经把所有对话都回想了一遍。她很确定，她没说要跟他谈恋爱。或许，大概，可能她的表达方式出了问题？让他误以为她在追求他？她懊恼地想，不该把头发披下来的，不该穿裙子的。鲁迅不是说了么，一见到白胳膊就想到裸体。八成是她把他的联想功能打开了。现在她要是把事实澄清，他会不会恼羞成怒啊。可是……她只能澄清啊，总不见得带着这样的误会离开吧。
“那个，”她简直不敢看他的眼睛，尴尬地说，“我大概让你误会了。我……我不是想和你谈恋爱。我问你地址是因为我买了件私人东西，不能发中国，而我又要离开了，想让你帮我收一下。”
她说完这番话，像做贼一样瞟了眼童仲元的脸色。只见他白皙的皮肤渐渐泛起粉红，从脸上扩散到耳根，而且有越来越红的趋势。她这才知道他真正狼狈起来是什么样子。她不敢再看，赶紧望向窗外。心里却急得不行，老天，拜托，救救他吧，他不会因为丢脸了就拒绝她的请求吧。不行，老天不救她来救场。
她结结巴巴地补充道：“我不是说你没魅力，你当然很有魅力。女生喜欢上你也是很正常的事。我……我也是会喜欢的，就是相处时间还短，我还没往那里想。就是说……如果待的时间长了，。毕竟，你长得好看，能力也很强，人也很好。我只是说现在还没有……这方面的想法。”
童仲元简直没法听下去，她觉得这是在安慰他？他就一个念头，能不能夺路而逃。听到她说时间长了她也是会爱上他时，这个念头化成了行动。他推开桌椅站了起来，说：“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