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体会不到。”
这样的经历有什么好共享的。他戴上泳镜，一蹬泳池壁，劈开水波游走了。
怎么会想到这一幕。被水包围的寂静，没法呼吸的窒息感。
贺午唤了几声他的名字，放弃了。
“算了，你不想听我不说了。你那里时间也不早了，你早点睡觉吧。”
“不早了吗？”他低低重复了一遍，“几点了？”
他终于看向了手机屏幕，也看到了时间。十点了，是不早了。
“我睡觉了，挂了。”
没有等母亲回答，他挂断了视频电话。
他的手攥着窗帘。他得拉上窗帘，他命令自己。不要像个变态一样偷窥他们，这太可笑了。他缓缓地拉上了纱帘。那扇小窗的光晕透过纱帘固执地亮着，他停在那里，视线无法移开。
唐执徐从楼道里出来。车灯亮起，两束灯光从草坪扫到了道路上，停了停，飞速地远去了。
他松开了手，深蓝色窗帘上留下皱巴巴的折痕。小窗的灯仍然亮着，持续地亮着。
第129章 你输了就叫我一个礼拜的姐姐吧
夜晚的道路看起来有些陌生。从秦天家开出来，这条路他开过上百次了。却没有一次是这样的心情。
这不是一个准备充分的完美告白，也不是水到渠成的心心相映，这只是孤注一掷的最后挣扎。
秦天的脸，一片空白。她几度想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她把视线从他脸上移开。他知道她的答案了。
他抢在她前面说：“不需要现在回答我。这一句话我准备了三年，你不要在三分钟里就回答我。”
她眼神复杂地望着他，最终问了句：“饿了吗？吃饭吗？”
他们像往常一样吃了饭。他说他想买冬装，她没有异议，陪他一起逛商场，买了一件羽绒服。他问她要买什么吗？她摇摇头。一整个晚上，她话比平常还多，她开了无数个话题，只为了让他们之间不要有一秒的沉默。他们谁也没有提黄昏露台上的那句话。
他送她回家。她不象平常一样，头也不回地走掉。而是站在一旁对他挥手。他有一种错觉，这不是现在的她，这是他最初认识的，那个小心翼翼地，害怕得罪他的秦天。
他上了楼，拿了她整理的女书资料，吃了她给他切了水果。一如往常。
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可是他的过去心，从未通过试炼。他还是会想到那一年，365天，秦天喜欢着他的三百多天里，只要有一刻，他回应了。现在的他们会是如何。
他出来时，秦天追了出来，她真挚的声音回荡在楼梯间。
“唐执徐。我会认真考虑的。无论结果如何，我们还是朋友对不对？”
电梯“咯噔”地爬上来，停下，打开门。他走进电梯，面对着她，回答。
“不对。我做不到。”
他按下关门键。电梯门缓缓关上，她蓬松的头发，湿润的眼睛，紧抿的嘴唇，正在被逐渐遮断，越来越窄，直到再也看不见。
电梯门关上了。秦天静寂地站在原地。感应灯灭了，她在黑暗中静悄悄地回到房间，关上门，靠在了门上。
“不需要现在回答我。这一句话我准备了三年，你不要在三分钟里就回答我。”
唐执徐，她最好的朋友，她最信任的工作伙伴，她曾经的暗恋对象。在他家的露台上，在一个流霞千里的黄昏，向她告白了。
三年吗？为什么她现在才知道呢，为什么会把他的好视作理所当然呢。答应了他要认真考虑，什么才是认真的考虑呢。有多久，多久没去想对他是否还有残留的眷恋。是什么时候开始，她看到他不再心跳。她曾经以为无法治愈的痛楚，无法跨越的思念，早已被岁月温柔的手抚平。
在他说出“我们，可以一起去吗？”的那一刻，她似梦初觉。
她的未来，和她携手共度的人，已经不是他了。
工作日的清晨，秦天拖着脚步来到上班。闹钟响的时候，她感觉自己才睡了一个瞬间。没想到这么多年后，唐执徐又一次让她失眠了。
秦天一到办公室就去咖啡厅买了杯咖啡，这才觉得精神了点。这个点，修复部估计只有童仲元来上班了。趁人不多，说话更方便。她持着咖啡去修复室找他。
她猜得没错。修复室果然只有童仲元一个人，他没在修复台前，而是坐在电脑前。
“早呀！”她打了个招呼。
他听到声音，回过头。看到是她，又转了回去，背对着她，继续看电脑。淡淡地道了声：“早。”
她愣了一下。他是没休息好吗？看上去不太精神。她绕到他面前。他眼下是有点青色。
“昨天睡太晚了？”她问。
他没看她，仍然看着电脑，握着鼠标：“找我有事？“
秦天觉得哪里怪怪的，但她说不出。昨天他还发消息找她，他应该是知道她整理了出租屋吧。可他现在的态度好像是生气。是嫌她多管闲事了吗？那她接下来要说的更是要让他厌烦了怎么办。她犹豫了一瞬，算了，管他怎么想的，她做这件事就当为了自己，不是为了他。只为了让自己心里舒服一点。
“元青花的事，你有什么打算？”
“还没找到方法。不行就算了。”
什么是算了？不补了吗？如果他真的不想补了，她还要不要跟他说呢。她属实没想到，她昨天跑了一天，以为自己能帮到他。今天的气氛却和她想得完全不同。
童仲元心里烦闷，用这样的态度跟她说话让他对自己很轻蔑。但想要和以往一样若无其事地跟她聊天，他做不到。秦天想和谁约会，想带谁回家是她的自由，他没资格发脾气。道理他清清楚楚，却还是忍不住这样对她。他到底是想要什么，如果她现在摔门就走，他会开心一点吗？还是更难受。
秦天看了他一会儿，不知道该怎么继续这个话题。她摸了摸自己的手机，又理了理头发，走到他身旁。他的电脑屏幕上是一张放大的照片，看起来是一个南宋的杯盏，吸引了她的注意。她凑近了屏幕。
她身上和毛衣融合在一起的温暖香气在这一小方空间里浮动，悄无声息地侵入他的唇鼻，他的呼吸。他想向后退开，把屏幕让给她。但事实上他纹丝不动，由着她的脸靠近。她微翘的鼻尖，起伏的呼吸，半启的嘴唇；分明还有一段距离，他却感到包裹她脸上绒毛的那团热气轻触着他的脸，麻麻的，痒痒的。
“能再放大一点吗？那里。” 她的声音随着呼吸而来，飘落在他嘴唇上。
她等了一会儿，没有动静。她疑惑地看他，他半垂着眸，纤长的睫毛遮住了视线。她决定自助，伸手去抓鼠标。直到她的手碰到了他的握鼠标的手，他回了神，点了一下。
秦天看着这张照片，轻声问：“这个怎么会是仿的南宋呢？南宋都是哥窑啊。”
这一句，童仲元彻底清醒了。这是昨晚Eithans发来的，客户委托鉴定的文物。Eithans已经做过热释光鉴定了，特征与南宋时期相吻合，确认为真品。为了以防万一，发照片让他看一眼。他昨晚实在没心情看，早上才刚开始看，她就来了。从肉眼来看，这个杯盏也符合南宋哥窑的特征。
“为什么说是仿的？这个杯盏做过热释光了，是南宋的。”
秦天已经离开了屏幕，她非常确定了。
“那就是热释光检验过程中出错了。这个杯子是仿的。”
童仲元瞥了她一眼，从电脑里拉出一份数据报告打开。
“这是热释光数据。是出错了吗？”
秦天拉了把椅子坐到他身旁，拿到了鼠标归属权，仔细地看起来。过了几分钟，她说：“没出错。热释光没问题。”
她放开鼠标，坐回原处：“但是杯盏是仿的。我估计是取样部位有问题。”
童仲元失笑。Eithans的实力他是知道的，不然他不会选他当合作伙伴。他是看起来脱线，实则极为谨慎。毕竟像他们这样的私人机构，做的是声誉，容不得失误。
“不可能。弄错取样部位是低级错误，我的合伙人不会这么做。”
秦天也含笑看着他：“我不是说你的合伙人犯了错。我相信从程序上，他的操作没有问题。他的问题在于他不是中国人，他不了解中国瓷器的特点。哪怕只是取样，也要根据不同时代，不同人送来的瓷器做主观上的调整。这个杯盏，他的取样点一定是错误的。”
童仲元昨晚在想，他为什么会栽在秦天手里。原因有很多，不可否认的是，她在专业上的自信是吸引他的很大一部分。不过现在他觉得她有点自信过头。
“秦天，我知道你很厉害。可你对国外的人，国外的机构有偏见。英国历史上对瓷器的狂热使其成为不亚于中国的瓷器大国。我的合伙人对中国瓷器相当有造诣，或许在青铜器方面他不如你，但在瓷器这块可说首屈一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