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平常也会想到这些片断,总觉甜蜜。而昨夜,关于他和她的一切,她无力阻挡回忆层层入侵,象清水里滴下的墨汁,将这每一幕的画面,染上了悲伤的气息。
她那无法诉说的秘密。她能做什么呢?告诉他她的父亲得了阿尔茨海默症,让本来就要走的人背负着愧疚感回国?还是抱着怜悯和她继续谈这场墨色渲染的恋爱。
“昨天发生了什么事?”他执拗地重复。
“一点私事,没什么大不了的。已经解决了。”
“什么私事?”
开始了。这段日子来,她也有些了解他了。他并不是表面那么淡泊,他执着起来很难对付。
“我很抱歉我昨天没回你消息,让你着急了。对不起。”
童仲元迈进一步,走进了客厅,顺手关上了房门。
“我问的是什么私事?”
他的声音很平静,也不响。可她感知到了,他在临界点了。平静的湖面下是座毁天灭地的火山。
她不想挑衅他,但也不想骗他。
“不回消息是我不对。但我的私事我不想说。”
“为什么不能说?”他淡笑了一声,“是什么私事连电话都接不了?昏迷了?犯事了?手机被没收了?还能有什么?我想不出来。”
她无力地辩解:“我已经道歉了……”
他打断了她:“你觉得我是要你道歉吗??”
他等了一整夜,他担心得几近崩溃,这些他全不想说,毫无意义。她若是在乎他,不会想不到他的心情。他只想要一个答案。他,是不是有资格知道她的私事,让她不能接他电话的私事。
她低着头,望着门口的皮鞋。为了缓解脚疼,脚跟处已经被她踩烂。羊毛大衣被她趴在床边睡觉揉得皱巴巴的,袖子上黏着好几根头发。披散的头发上全是灰尘,已经油腻打结。明知道这不属于她还是试了,只用了一天就把她打回原型。不合适终究是不合适。
他们,从头到脚都不合适。相隔一万公里不合适,三观不同不合适,家境差异不合适。
她的人生路是万里沙土,是崎岖求索,是一意孤行,是阿尔兹海默症的父亲。他的人生路是锦衣玉食,是名利双收,是八面玲珑,是世界级修复大师的母亲。她要走的这一条路上,不可能有他,不会有他。
只有呼吸声响起的寂静中,离别的预感渐渐升起,她抬起头,目光与他交织。湿润的眼睛里倒映着他和模糊的离意,他在等的答案就在她微启的嘴唇里。她低不可闻地喊了一声他的名字。
霎时,他明白了。他后退了一步,转过身,在他名字的尾音里,拉开大门走了出去。
他快步走到楼道里,连续按着电梯键。
从他的身后传来她细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童仲元。”熟悉的声音在呼唤他。
他放弃了电梯,推开防火门,急促的脚步声空旷地回响,转了弯,身影消失在了楼道里。
淳化阁帖的展出已经第三周了,仍然一票难求。引起轰动的晋稣侯钟特展也在筹备中。明渊行亲自去了山西,说服山西博物馆将剩下两件编钟运至上海,让其能合体展出。无论是在文物整体性上,还是宣传效应上,联合展出是对西周晋稣侯钟重现于世的尊重。
明渊行谈妥了晋稣侯钟直接去了国博,谈到元青花的修复事宜时,华馆长难免略有尴尬,虽然都知道童仲元去景德镇烧制缺片了,但这是一条无人尝试过的道路,希望依然渺茫。没想到,明渊行回来的第一天,从修复部传来了让他震惊的消息。
即便戴着手套,宋岁阳还是不敢触摸这个缺片,怕万一给砸了,再烧不出一样的。从色泽上来看,和元青花的岁月感相比还是差点意思,但她知道童仲元的本事,这点程度的差异已经在他能力范围里了。
可是,最让她意外的不是童仲元带着缺片从景德镇回来了,而是他看起来不太对劲。他把缺片拿出来后,让她办一下登记保管的手续,说罢便走了,既没着手修复,也不想寒暄任何人。独留她供着缺片如覆薄冰,只觉得责任巨大。想了半天,便把此事汇报给明馆长。
明馆长没几分钟就赶来了,一叠声地喊着“仲元回来了?”
宋岁阳尴尬地回答,人来过了,又不知道去哪儿了。缺片倒是留下了。
明渊行端详着这缺片,感慨万千。想不到秦天和童仲元会想到用现代的烧瓷去配古瓷,并且真的做到了。虽然只是万里长征第一步,但这种尝新本身就意义非凡。
“小童回来了告诉我,我要见他一下。”
明渊行嘱咐完回了办公室。
宋岁阳等了一上午,都不知道童仲元在哪里。只好发消息给他,说明馆长在找他。
童仲元没有走远,他带着电脑在上博附近的咖啡馆里。Eithans发了一堆材料给他,想尝试用邮寄的方法把平移工作室的事推进下去。但他看不进去,完全看不进去。他甚至在想,这么做有必要吗。他和秦天,还能走多远。
这段时间来,他以追到秦天为终点。只要追到她就会迎来Happy ending,所有困难迎刃而解。他和她,他们将一直在一起,恋爱、结婚,相守一生。
那个清晨,他看到了真相。在这段关系里,。
第146章 他很欣赏你,尤其欣赏你的手
那个清晨,他看到了真相。在这段关系里,期待Happy ending的,只有他一个人。
Eithans在小红书上给他发来消息。这是最近几个月他找到的能及时联系他的APP。
“怎么样?材料有问题吗?”
“慢点再说吧。” 他回复。
“什么意思?说说清楚。是材料有问题还是你不想平移了?”
他看着这行字,一个简单的问题,他却回答不了。
Eithans等了片刻,拨了电话过来。
“Tony,把话说清楚。自从你说要平移,我已经准备了两个多月了。如果你现在说不平移了,我不必再兑现自己的承诺。你知道,我从一开始就不赞成平移。你现在回答我,你放弃了平移工作室的念头是吗?你只需要回答是或否。”
童仲元如鲠在喉,片刻后道:“给我一点时间。”
“我已经给了你很多时间了。诚实点,你犹豫了,是因为你女朋友吗?热恋期结束了?你又想回来了?说实话,她也未必会是你最后一个女朋友。”
“不是。没有结束。”他不加掩饰的反感道,“我希望你打电话来不是为了讨论我的私事。”
“抱歉。”Eithans认真道,“你还记得上个月要飞回来时,我说过有件事想和你当面说的。后天就是圣诞节了,我想你也不会回来了。事实上,我们的工作室收到了……警告。”
明亮的办公室里,明渊行沉思了片刻,从桌上拿了瓶矿泉水给童仲元。
他没想到童仲元找他是为了这件事。热释光数据泄露引发青铜器人工复造这件事全馆没几个人知道。秦天是有提过一嘴,说童仲元知道一点,但他没想到童仲元知道的不止一点,甚至,连秦天也没他知道得这么清楚。为什么呢?分明不是他的领域,他也不是多管闲事的人,为什么会开门见山找他来了解情况?这两个年轻人,对彼此的事情都很上心。
“是的,上博当时是联合南博一起报了警。案情还在侦查中。”
明渊行停下了。真让人为难啊,按理说,案情调查情况是不公开的。但由于上博的特殊地位,他的确是知道一些机密的内容。所谓机密就是字面上的意思。问题是……问他的这个人不是别人,是小童啊。他有时候胡思乱想,想如果小童能留在上博,说不定会成为上博有史以来最年轻的馆长。他是欣赏他,极其欣赏他,可案件的事情不是私交。
童仲元很清楚,除了警方,明渊行这里的信息是最全面的,但以他的身份,的确很为难。
他拿起矿泉水拧开,沉吟道:“其实有件事我一直没跟您说。”
明渊行用眼神示意他在倾听。
“我已经辞职了。”
明渊行大惊,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什么时候的事?你从大英博物馆辞职了??是因为元青花??”
“和元青花无关。我是因为私人原因辞职的。”
明渊行丝毫没有被安慰到,他在办公室里快步走了两圈。越想越不对劲。
“小童,这么大的事怎么没有跟我说??你这半年一直在上博,人都没回去过。喔,来的时候是大英博物馆的专家,回去的时候没工作了??你叫我相信这是私人原因?你妈知道了吗?你辞职的事。”
童仲元笑了:“我在您眼里还是我妈的孩子啊?其实我告诉您辞职的事,是想说后面的事。”
“什么后面的事?”明渊行停下脚步。
“辞职是因为我还有个副业,或者说,现在变成了主业。我有一个和朋友合伙的工作室,主营文物鉴定,文物修复,买卖赎回等业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