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渊行重新坐回座位,听童仲元讲述工作室的事,前段时间收到人工复造青铜器的经过。
“我的合伙人在得知这批青铜器是人工复造后,拒绝了这一批鉴定服务。有话语权的私人鉴定机构不多,他们拿不到鉴定证书,这批货在全世界范围都很难出手。同时,我的合伙人追查到,卖家是香港人,姓李,曾经当过拍卖师。根据这批复造青铜器的特点,我想这和南博交易的那批青铜器应该是同一个货源。”
明渊行越听眉头越紧,童仲元这里的消息,和他在警方那里了解到的情况有部分的重合。问题是这事不简单,他作为私人机构,为什么要介入这么深。
“这位香港的李先生为了出货,找了纽约的私人机构出鉴定证书,重新进入市场。而我的客户有相当一部分来自香港,出于长期合作的信任,他们在购入前,委托我们工作室做复核,于是我们又见到了这批货,再次将他们拒之门外。”童仲元叙述完事情经历,波澜不惊道,“在那之后,我们收到了温和的警告。”
他的工作室在英国扎根很久了,古董这一行水很深,类似的事情并不是没有发生过。面对造假团队,他们有成熟的处理方式,不足以让他担心。前提是他的工作室仍然在英国的土地上,并且有他的身份背书,而不是去香港自投罗网。Eithans的担心回响在他脑海。
“你真的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警告我们吗?因为这一次你做太多了!!我跟你说过,他们知道你现在在上博,并且知道是你公开了论文!他们通过中间人转达我,希望你在中国的旅程能够圆满结束,在秦小姐的下一篇论文发布之前。听听!他们居然知道你女朋友有新论文,幸好听起来他们不知道这篇论文已经写好了。”
“他们的原话是‘秦‘小姐?” 他追问。
“是的,QIN小姐。我的发音不标准吗?是你女朋友吧?”
“Eithans,” 他急切道,“你没有说出新论文吧!”
“那当然。”
“一点点也没有?”
“你放心,我听到他们说到新论文的反应就像第一次听到亚里斯多德说地球是圆的一样,露出了有史以来最不可置信的表情。What?!地球是圆的!大概就是这样。”
Eithans的话并没有让他放心,他的猜测正在成真。秦天的第一篇论文并不是无意中流传出去的。更何况,知道她写第二篇论文的人不会很多,可香港的李先生却知道了。让他心乱如麻的是,他们,似乎,正在等着这篇论文。
挂电话之前,Eithans叫住了他。
“有句话,我一直在犹豫要不要告诉你。中间人私下说,李先生很惜才,他很欣赏你,尤其欣赏……你的手。保护好自己,Tony,香港,不是非去不可的。”
童仲元注视着明渊行,从大信封里抽出一封文件,放到了桌上。
“并且,我收到的警告里不仅提到了秦天名字,还很清楚她在准备新的论文。从秦天的论文发表到南博收到复造青铜器的时间仅有三周,也就是说对方第一时间就看到了论文。这份是借阅内刊的名单,我排列了前五天的借阅人和他们的借阅时间。除此以外,还有出版校对的经手人。范围不是很大。如果您不方便将警方掌握的信息告诉我,请将这份资料以及我刚刚提供的线索交给警方。 ”
明渊行在震惊中拿起名单,扫视了一遍。每看到一个名字,他就会想起对方的脸,他们和他打招呼的样子。
不过十几个名字,他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终于放下了名单。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打开门看了眼,又关上了门,拿出手机长按关机。童仲元心领神会地也关掉了手机。两鬓霜白的明渊行,眼神依然锐利透彻。
第147章 内心的阴暗面
“没错。内地警方现在掌握的线索是,人工复造的源头在香港。但主使人不是香港籍。他们在国内受挫后,没有再次行动。目前的消息是出货范围大多在香港土地和台湾以及日本。你也知道跨地区的警力合作很难,所以要彻底解决这事很困难。在南博事件里,唯一和他们交过锋的是秦天。警方本来希望秦天能向他们提供当时的具体线索,我出于安全考虑没有同意。让王馆长出面配合调查,毕竟他也是当事人。
警方给到我的信息是,至少在国内,是绝对安全的。你不用担心秦天和你的人身安全问题,这点应该可以保证。你既然跟我说了这个情况,将来你回国时,我也会尽全力保障你的安全。以后,关于这件事的进展,我会随时和你跟进。你这里要有什么新情况,也保持沟通。
但是小童啊,我知道你能力很强,可是有些事,光凭一己之力是做不到的。凡事不可勉强。你说你,我本来以为你这性子,怎么都不会得罪人的,没想到这么刚。看来还是我不够了解你。”
童仲元微笑着向明渊行欠了欠身,拉开了办公室的门。
“等一下!” 明渊行赶紧叫住他,“辞职的事,你跟我说清楚!就算有工作室,也不需要辞职。小童!诶,仲元!你今天给我说清楚……”
童仲元走出明渊行的办公室,经过秘书室,直到走廊的分岔口。自从周六早上从秦天家逃走后,他没有见过她,也没和她联系。他冷静下来回想了这次冲突,确切地说是他单方面的不快。宋岁阳曾说那天秦天打扮得很漂亮,可他见到的秦天一脸疲容,眼神黯然,头发也结成一团。显然这个失踪的夜晚,她过得很糟。在他过去的交往经历中,他不敢说自己是一个很好的恋人,但他确实尊重对方隐私和空间。理由很简单,因为他自己需要隐私和空间。他以不过问,不打扰,不冲动的行为来提醒对方和他恋爱的基本原则。稳定的情绪和行为是成年人恋爱的基石,寻找伴侣的意义是做加法,让生活变得更有趣味更惬意。如果恋爱让人疲惫,贫穷,烦躁,那它的意义何在。可现在,他推翻了以前的自己。和秦天的恋爱让他疲惫和烦躁,让他既冲动又不稳定,甚至他成为了他最反感的没有边界的恋人。是过去的他做错了,还是如今的他错了。然而,这所有负面的情绪都无法阻挡一个事实,他,仍然想见她。
他在分岔口右转,走向秦天的办公室。别想太多,像没事一样跟她聊一下烧出缺片的事,她会开心的。
元君若正在电脑前整理数据,一抬头看到童仲元走进来。没等他问,顺嘴道:“头不在,今天没上班。”
童仲元停住脚步,向他点点头,折了回去。方才他还在犹豫要不要见秦天,真的发现人不在,想找到她的念头须臾膨胀了起来。
拨了秦天的电话,传来了“用户已关机”的提示音。童仲元愣住了。
就算在休假,或者临时出差,秦天不可能大白天会关机。难道,他被拉黑了?
宋岁阳正在想童仲元早上露了个面人就不见了,门响了一声,童仲元一脸寒意地走过来。
“打个电话给秦天。”
宋岁阳看到他的脸色也不敢多问,拿起手机就拨过去。过了几秒,错愕道:“她关机了。”
“再拨。”
宋岁阳拨了三遍,抬起头:“关机了。她怎么会关机?她是半夜也不关机的啊。难道是在飞机上?”
童仲元是关心则乱,被她一提醒,问道:“她平时出差是跟谁报备的?明馆?”
“对,明馆直接分管她。如果是出差,明馆应该知道。”
童仲元走到窗前,拨了明渊行的电话。
明渊行看童仲元人刚走又打电话来,以为是刚刚他是来补充刚刚的话题的。却不想一接通,问的是秦天的行踪。
“她这周休假了。”
“她什么时候提的休假申请?”童仲元追问。
明渊行心中纳闷,如实回答:“昨天晚上。”
宋岁阳惊诧地留意着童仲元。他俩怎么了?不会谈崩了吧。这么说来,上周五童仲元打那通电话就有点不对劲了。
童仲元垂下了手机。在上周五之前,他们每天都通话,她没有说过要休假。这个休假一定是她临时决定的。是了,是从上周五起,有哪里不一样了。而他只顾着独守一夜的担忧和愤怒,忽略了她的反应。如果当时他是心平气和地关心她,或许她会告诉他发生了什么。
而现在,她究竟在哪里?还有谁会知道她的行踪。
临近下班时分,书画部办公室的门半掩着,只有鼠标键盘发出的轻微声响。罗依静轻拍了方天一,对着唐执徐的办公室呶呶嘴,悄声问:“那一位这两天心情如何?”
“怎么?你要找他?”
“明代书画展精选编目,我上周做好的,怕这个时候交上去自找晦气。”
“那不至于,他公私分明。放心交吧。”
“他怎么了?佳德一战成名,不是正该春风得意么。”
方天一笑而不答:“这我哪知道。人么,总有起起伏伏。不是有句话说,哪哪得意,哪哪就失意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