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博因为鉴定能力和展出能力都不足,很多当年收缴的文物都在库存里,没有展出过。直到退还之时,这件鎏金板才被发现。
父亲不懂文物,唯独认得这块鎏金板,因为他见过照片。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原因,那一天,父亲认领了这块鎏金板。”
庄北遥眸光低垂。原因是,父亲知道韩业华已经死在了青海服刑的苦路上。原因是,母亲是经人授意才买下古钱币送到西博的,为了能将无主的文物顺理成章地收下。而这个原因伴随了他一路的人生,让他无从辩解也说不出口。
“那天晚上,父亲把家里的灯全打开。叫我和姐姐一起来看这块鎏金板。看到它的那一刻,我问父亲可以摸吗?他说‘摸!’直到现在,我还记得那冰凉的触感,微微凸起的人物,陷进去的线条。这一刻,。那时候我想,将来,我也要进博物馆工作,我要去寻找更多更多的鎏金板。后来,我父亲因为工作调动,全家都来了上海。我也进入了上亚博物馆,认识了秦老师。”
秦天的视线从鎏金板上投向了庄北遥。
第150章 不要关机,不要失联,不要对我视而不见
秦天的视线从鎏金板上投向了庄北遥。柔和光润的布展光下,他的眼睛湿润而怀念。
“易章啊,进了上博我才知道,我和文物的缘分是从认识秦老师才开始的。那些年,秦老师毫无保留地把他一生所学都教给我。在我心里,他是朋友,也是哥哥。有好吃的,我总想让他尝尝,有新奇的,我也想要让他看看。我知道,秦老师也没有只把我当成同事,所以……他把他正在寻找传家宝的事告诉了我。”
庄北遥苦涩地笑:“汉鎏金大铜板。他的师傅、岳丈就是鎏金板的主人,韩业华。他苦苦寻找的传家宝,就在我家。那两年,我不敢面对他,我一直在躲他。他却待我一如往昔。也是从那一天起,我才知道我的父亲做了什么。那一晚,带给我宏伟梦想的启始,是他的贪念。我不配在上博工作,可是我还能做什么呢?”
庄北遥的视线落入秦天眼中。
“以秦老师的性格,那件事他大概从没跟你说过。但我想你应该已经知道了。荷仙姑大镇币的事,是我举报的。或许没人会相信,我举报秦老师,并不是妒忌他,也没有任何仇怨。我们之间,只有我对不起他。当年的我,甚至欺骗自己,我举报他是为了他好。为了让他不要越陷越深,不要……变成我父亲那样。事实上,我是为了我自己。我只是想证明,我和父亲不一样。我是一个正直的人,我是绝对不会违反原则的人!我以为领导会给秦老师一个警告,但我没想到后果会这么严重。秦老师走后,我日夜难眠,寝食难安。可是我没有勇气向他道歉。最讽刺的是……”
庄北遥的声音停止了。他的目光重新投在了鎏金板上,像在看珍宝又似看草芥。
“父亲去世后,把一直珍藏的鎏金板传给了我。事隔那么多年,我已不是当年的我。从人物的刻字上,我确定,这根本不是汉鎏金板。这是清仿汉的赝品。
我的父亲,完全不懂文物的一个人,因为传说和贪念,收下了这块大铜板。从来不敢拿出来,从来不敢告诉任何人,就这样,把它收在箱子里。如履薄冰地过完了后半生。到头来,只是一件仿制品。
我没脸再待在上博。我以深造的借口来到日本,后来受到大唐博物馆的邀请,就带着全家过来,留在这里工作了。至于鎏金板,赝品没有资格进中国的博物馆,但在日本,足矣。我把鎏金板无偿捐给了大唐博物馆。在日本,能看到这样精美的汉仿制品也是幸事。”
静谧的布展灯光照在庄北遥落寞的脸上。半晌,他勉强一笑。
“我解说完了。我知道我没资格,只是,”他望着玻璃罩里的鎏金板,“有生之年,我想对秦老师说一声对不起。”
直到庄北遥被一通电话叫离展厅时,秦天都没有给他回答。他匆匆地递给她一张名片,嘱咐:“要是你今天没安排就先随便看看,我过会儿来找你。如果没空,我们就另外约时间。”
秦天目送着他的背影离开,直到他走出了展厅。安保向他鞠躬的同时,开馆时间到了。安保拉开了隔离线,三三两两的参观者有序安静地走进来。
逆着光,高个的熟悉身影走过来。这一幕似曾相识,那一天他推着行李从机场通道尽头而来,从此走进了她的生活。不怎么愉快的见面,在一次次争吵、磨合又相互理解后,穿越了时间的滤镜,留在了记忆的苍穹里,变成一生难忘的画面,顷刻永恒。
他走到她面前,幽深的瞳孔深处有暗流涌动。
“为什么又不接电话?” 声音平静又温柔。
她怔怔地望着他的眼睛,怎么会没看出来的,他的克制,他的深情,他的害怕,他从未隐藏。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猜的。”
“怎么猜的?”
幽然的展厅,温暖安宁的布展光洒在鎏金板上。落地的玻璃罩子上映着一双剪影。他温暖的手抚摸着她仰望的脸,带着她喜欢的气味落到她唇间,指间缠绕着她波涛般的长发,用热切又绵长的亲吻回答她。
他把她拥入怀里,在她耳畔叹息。
“以后别让我猜了。。”
秦天摸摸发热的脸,她有很多话要跟他说,但不是现在。现在,她最想的说的只有一句。她牵住他的手,转到鎏金板前。
“我是来找它的。我们找到了。它在这里。”
童仲元这才看到玻璃罩里的是什么,眼中闪过惊讶。
“他怎么带出来的?”
秦天的眼神暗了暗,低声道:“因为它不是汉朝的,是清朝的仿制品。在20年前新文物法出台前,清朝文物可以出境。”
秦天把简单的经过告诉了童仲元。童仲元心里也有些唏嘘,没想到是这个结果。他们费了这么多精力寻找的宝物是清朝的仿制品。
“但是,除了人物边上的刻字,其他图案都和汉代壁面完全吻合,甚至有丝网痕迹。”
秦天点头:“的确。所以我外公才会把它当真品收入吧。听说他当时总共看了三次,每看一次要加1000大洋做看样钱。可能也是在这点上有争议,让他拿不定主意。以现在的技术来看,这丝网痕迹也可能是人为添加的。”
童仲元蹙眉不语。以韩业华的实力真的会走眼吗?但鎏金板又的的确确就在眼前。毕竟文物鉴定以前只能靠肉眼,现在却有很多科学手段。
两人围绕着鎏金板交流着人物服饰细节,山海经神兽的特征,浑然不觉一个身着和服的日本老太太在不远处打量着他们。
老妇看他们讨论告一段落,迈着小步走了上来,对着两人欠身而笑。
“请问,你们是中国的文物专家吗?”
秦天一愣。这妇人说的是有日本口音的中文。她回了一礼:“我在中国的博物馆做鉴定工作。“
“啊~” 老妇小幅拍着手,”果然呢,我刚刚有听到你们交流这件中国文物呢。我想一定是专业人士才能这么了解它吧~”
“过奖了,您中文很好呢。”
“是吗~” 妇人了然地笑道,“因为我的祖上是僧人呢,所以我家的传统都有学习中文。”
僧人?秦天一下子没转过来。再一想,日本的和尚倒是能结婚的。
妇人看到她的疑色,又抚掌笑道:“传说,我家祖上僧人是去中国修炼回来的。啊,不过那也是传说,毕竟过去那么久了。说不定是爷爷编的呢。”
说罢掩嘴而笑,气质优雅。她转向童仲元,不掩眼中的欣赏,礼貌地问:“您也是中国博物馆的专家吗?”
童仲元懒得解释,避实就虚道:“我是做文物修复的。”
妇人笑意盈盈道:“原来如此,中国博物馆的专家都是以外貌挑选的吗?”
秦天客套地笑笑。心想这妇人看着不像随便闲聊,像有什么事。但日本人说话特别婉转,怕是要兜半天圈子才知道她想干吗。
妇人打开手包,拿出一张彩照,双手递给秦天。
“这样的话,能否请两位帮忙鉴定一件器物?我会支付相应的费用。”
秦天接过照片,只一眼,脸色微变。童仲元本就一直在看她,见状把视线移向照片,也现出一线讶色。他眼角余光看到老妇正在看着他们,马上收敛神色,突然道:“很好看的杯盏。”
秦天被他的声音一打断,回过神来。
“您是说要鉴定这个杯盏吗?”
“这一个,是祖上所传的。听说最初是从中国带来的,因为颜色很漂亮,就一直收着当摆件。现在我年纪大了,到了要传给我孩子的时候啦。在传之前想了解一下它的价值。毕竟我有三个孩子。”老妇又轻轻笑了起来,“如果只是漂亮的话,给最喜欢它的那个孩子就好。可是,如果是很值钱的,那就要好好商量了。我来大唐博物馆就是想找到它的来历,没想到那么巧,碰到了漂亮和帅气的中国专家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