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天最恨的就是自己无法控制的心跳。这么多年来，见过那么多珍宝，早该淡然。但她的心，仍会为每一件国宝的问世而激烈跳动。而这一件，如果是真的……它不是国宝，在中国的辽阔大地上找不出一件这样的杯盏。它是来自中国，却不属于中国的世界级稀世珍宝——矅变天目！
第151章 一杯一宇宙
宋代年间，福建建窑的工匠们因为一次不可控的窑变，诞生了一炉花纹各不相同，像星空像宇宙般的杯盏。
这一群窑工并没有因此而雀跃，反而陷入了恐慌中。窑变，顾名思义，是烧窑的过程中出现了不可测的变化。每一次窑变都是不可复制的，他们再也烧不出这般星空的杯盏。如果将杯盏进贡取得皇帝的喜爱，只会为他们带来无穷祸事。于是他们忍痛砸碎这些杯盏。当时天目山的寺庙里生活着来中国取经的日本僧人，他们救下剩余的杯盏，带回了日本。日月星三光为矅，他们称这一炉的窑变为矅变——矅变天目建盏。留给中国的只有一地碎片。
留传至今，全球仅有三件矅变天目，全在日本。近年来，中国用破碎的残片拼出了半只建盏，视同珍宝。
秦天强抑心中的激动，放缓呼吸：“仅凭一张照片很难作为鉴定的依据，请问我可以看实物吗？”
“那是自然，”妇人欢快地说，“我可以和你们预约来我家看实物的时间吗？”
秦天与童仲元对视了一眼，慎重道：“我们今天没有行程安排。如果方便的话，可以现在去您家。”
“那就再好不过了。我家有一点点远，没问题吗？”
“没问题。”
老妇人一路说笑和他们走出大唐博物馆，伸手扬招了一辆出租车。童仲元上前一步，坐到了副驾驶座。老妇人与秦天坐在后座，轻声交流。
妇人名叫中山美智子，丈夫已经去世。目前和没有结过婚的大儿子同住。
如她所说，她居住的地方有点偏远。出租车到达目的地时，童仲元回头问道：“为了感谢您让我观赏这么漂亮的古代杯盏，我想支付车费可以吗？”
中山美智子有些害羞又歉意地笑：“那真是太不好意思了。”
下了车，她自然地与童仲元同行，问他是否在日本生活过，又夸他真的很帅气。秦天跟在两人身后，无语失笑。明明是一个淡漠无情的人，在他想拿下谁的时候却无往不利。童仲元对人心的把握和分寸感的拿捏大概是一种天赋，想学也学不来。
中山美智子的家是面积不大且有些年头的一户建。家里收拾得很干净，但看得出并不富裕。她不慌不忙地给客人沏了茶，拿出茶点。做完这些，她坐到他们对面，谈笑对饮。
秦天虽然也很欣赏她从容优雅的待客之道，但心里却在叫嚣，现在的她只想看到那个杯盏。
在喝完第一杯茶时，中山美智子大概觉得节奏差不多了，请他们稍候，走进了里屋。童仲元早就看出秦天已经失了平常心，比往常还焦躁。一见中山智子离开，立即抓紧时间和秦天沟通。
“如果等下看到的确实是矅变天目，我来和她交流可以吗？我知道你想干吗，我会尽全力的。”
秦天用力点点头。她现在的心态，只有坏事的份。她一手都是汗，后颈也热得不行。她拿出皮筋，想把头发扎起来。童仲元握住了她的手。
“就这样披着吧。低头的时候看不清表情。”
楼梯上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两人同时放开对方的手，各自端坐。
中山美智子捧着一个半新不旧的锦盒放到桌子上，尊敬地说：“那就辛苦两位专家大人鉴定一下它的价值。”
秦天浅浅地吸了口气，打开盒盖。
一盏光润的杯盏静静地躺在黑色绸缎里。神秘流淌的不规则光晕如同宇宙的波纹，大小不一的耀斑仿佛夜空中的星辰。
秦天强抑心中翻涌的激动，从包里拿出手套和放大镜。她小心地捧起杯盏，细腻的纹路地放大镜下仍不见气孔。
。
正因为窑变，每一盏，甚至每一片杯盏的气质和纹路都不同。
日本人将矅变天目视为国宝，近些年用绘制，印刷等方式仿制建盏，而矅变天目的一杯一宇宙的美是任何手段都无法复制的。
黑色的胚土和优美的杯形都符合宋代建窑的特征。这是，世界上现存的，第四盏矅变天目。
一室的安宁，窗外传来乌鸦萧瑟的叫声。在胸腔强烈的跳动中，秦天放下杯盏，脱下手套交给童仲元，坐回椅子上。
童仲元从容地接过手套戴上，重新拿起杯盏缓缓观看。几分钟后，他把杯盏轻放回盒子里。
童仲元脱下手套交还给秦天，不疾不徐地跟她交流：“中国宋代的瓷器，保存完好。杯体太小，不适合做热释光鉴定，只能肉眼判断。你觉得呢？”
“我也这么觉得。肉眼上的确是宋代的，具体年份很难确认。”
“以后还有可能做热释光吗？”
秦天摇头：“没有可取样的地方。”
“用PIXE检测呢？”
PIXE检测？这主要用于瓷器的成份检测而不是年份检测。秦天注视着童仲元，他的眼睛冷静沉寂，一瞬不移地望着她。
她心中明镜似地亮起来，答道：“可以一试。”
中山美智子看着他们两人用专业术语在交流。她中文很流畅，但这不包括专业术语。从他们的态度来看，似乎这个杯盏是一个存疑的真品？
童仲元与秦天交流完毕，正对着中山美智子微笑。
“中山夫人，这个杯子是很有可能是中国宋代年间的珍贵瓷器。”
“很有可能？那就是不确定吗？”
“是的。目测法是最普通的鉴定方法，但失误率也很高。我和秦小姐一致认为，这个杯盏仅从目测来看是真品。但如果想要确实的答案，需要用仪器及数据来证实。”
“这样啊，”中山美智子感慨道，“果然是中国的啊，这么漂亮的杯子，用来喝茶真是可惜。”
“夫人前面说想知道它的价值。如果杯盏是真品，价值可能会高到让您为难。”
中山美智子诧异道：“价格高还会让人为难吗？”
童仲元弯起嘴角，眼尾的泪痣也真诚地扬了起来。轻快地说：“您不是说，有三个孩子么。恐怕只有那个拿到杯盏的孩子能成为亿万富翁。”
中山美智子掩嘴而笑，眼神却是掩不住的惊讶。
“亿万富翁？”
“我们所在的上亚博物馆一直有很成熟的海外文物赎回方案，像这样的中国宋代瓷器珍品，有标准的赎回定价区间。以日币计算的话，价格会在6000万到1.5亿日元。如果夫人苦恼把要杯盏传给哪个孩子，或许可以考虑将杯盏卖给上亚博物馆。不过这样的话，您三个孩子只能当千万富翁了。”
中山美智子越发震惊。童仲元的话听起来既很认真又像玩笑。且不说她没有想过这个杯子能卖钱，如果她想卖，真的能由国家级的博物馆出钱购买吗？
“这个，我家的杯子是能进中国博物馆的程度吗？”
“如果最终鉴定结果是真的，可以。”
“那这个结果是需要把杯盏带回中国测定才能知道吗？”
秦天低下了头，头发挡住了脸。她的心跳声响得惊心动魄，童仲元一定能听到，但千万不要让中山听到。中山美智子正在一步一步地走进来，走进童仲元为她准备的盛宴里，而她唯一能做的就是不要惊动她。
与此同时，另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他的工作室官网上的那些案例都是这样谈下来的吗？在明知道唐代玉壁被上博定下的情况下，仍然毫不留情地抢走了它。对矅变天目这样的稀世珍宝，他真的没有一点私心？
“秦天，”童仲元转向她，“名片带了吗？”
“带了。”
秦天拿出名片放在桌子上。童仲元将名片轻轻推近到中山面前。
“我的名片忘带了。这是秦小姐的名片。我们这次来日本出差是为上博寻回一件中国的文物。就是您刚刚看到的，鎏金大铜板。我和秦小姐历时四个多月才得知了鎏金大铜板的下落。可惜的是鎏金板已赠于日本。却没想到在失去鎏金大铜板的同时遇到了中山夫人。今日有缘得见宋代杯盏是冥冥天意。杯盏保存完好，是相当有价值的中国文物。无论是中国还是日本文化里，这都是结缘。如果您愿意割爱，上博将拿出十二万分的诚意来迎接杯盏回国。价格方面，可以在签定合同后，以宋代真品的顶额价格预支30%定金，剩下款项，将在鉴定结果出来后第一时间奉上。”
“那如果不是真品呢？”
中山美智子不想失了优雅沉着，她的声音依然平静，但那一丝不安仍然溢了出来。
童仲元注视着她的眼睛，诚恳道：“那我会亲自护送杯盏奉还，预支定金不用归还。”
中山美智子与他眼神交汇，窗外的乌鸦又在“呱呱” 大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