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你放手。”秦天重复了一遍。
她的眼瞳在暮色中尤其地亮,眼底有火焰在燃烧。这样的表情他不是第一次见,他知道她在想什么。再坚持一下,很快了,只要上了车,他们就可以自由说话了。
“抱歉,我得把你带回去。”
“童,仲,元,”秦天一字一字道,“你他妈给我放开!”
童仲元的手一紧,握得更牢了。他已经看到有辆空车正在向他们驶来。最多30秒,只要上了车,只要上车。
秦天开始挣扎,她一边发力挣脱,用另一只手去掰他的手指。童仲元手指紧扣,纹丝不动。秦天越挣扎,他箍得越紧。他锋利的下颌,紧闭的嘴唇,投向远方无情的视线。把她所有的反抗衬托成一场无理取闹。
那一天,她忐忑地向他奉上她几个月来的心血。他收下那刻,世界都明亮了。是她说送给了你,就是你的。而这,就是他的回答。
她放弃了挣扎,向着马路中央走去。决绝的脸被出租车投来的灯光照得苍白雪亮,看起来近乎透明。童仲元大惊,骤然发力,把她一把拖回来。她被大力拽回,猛然回首,他惊恐的脸在她面前放大。她高高地扬起手,冷酷地向他脸上扇去。“啪”地一声响,他的脸偏在一边,在这万籁俱寂的夜。
杯盘狼藉的桌子上,James皱着眉拿起撕成两半的论文拼接在一起。一个手下匆匆进来,俯在他耳边说了几句。
他紧锁的眉头松开一些,嘴角现出一丝笑:“性子是挺烈的。”
他折起论文,装回信封,交给手下。
“就这样吧。把这个数据发去香港,老板在等。下一批瓷器就照这个辐射量复造,尽快验证数据真伪。”
夜色如墨,街灯的光晕在寒风中微微摇曳。寒意从脚底渗入,蔓延至每一寸肌肤。漆黑的夜空中,零星的白点悄然飘落,下雪了。
出租车在两人的面前安静地停下,车门缓缓打开。引擎低沉的轰鸣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童仲元的脚挪动了一下,像是从长久的沉默中苏醒。白雾从他嘴中升起,消散在寒冷的空气中。
他的手仍然停留在秦天的手腕上,他扶着车门,把秦天轻轻推进了车里。秦天的手腕上一圈明显的红色压痕,她打开包,找出酒店名片递给司机。司机接过名片,了然地笑着点头。
童仲元也坐了进来,他拿着手机翻译界面上“羽田空港“四个字给司机看。司机一愣,举着酒店名片指了指。童仲元摇摇头。
“Haneda Kūkō。”
他翻过秦天的包,她随身带着护照。现在当务之急是送她离境,其他的都不重要。
秦天直接抽掉了童仲元的手机,指着名片说:“就这里!”
司机虽然听不懂,但很清楚秦天是什么意思。这下他更懵圈了,用日文说了句什么,大概是请他们确定地址。
“Hotel!”秦天再次指着名片喊道。
童仲元的脸火辣辣地疼,秦天这一巴掌打得很结实,不用想也知道他的半边脸上留着她的掌印。贺午在他十岁以后就没打过他,这是他顺风顺水的人生里捱得的第一个耳光。说一点没生气是假的,他现在纯粹是在压着火,只盼能立即离开这里。一分钟前他还在想,只要上了车,他就能跟她好好解释了。可现在,解释半句都嫌多。
“先去机场,你回上海。你的行李和矅变天目,我明天带回来。”
秦天听了这话,怒极反笑:“你带回来?你是谁?大英博物馆的专家,跟上博有什么关系?凭什么你来把上博的东西带回来?你今天把我送走,明天就飞回英国了吧。后天矅变天目就出现在大英博物馆了。不对,应该是出现在你的工作室才对。我差点忘了,大英博物馆对你来说也不算什么。你怎么会为他们卖命。”
童仲元沉郁地看着她讥讽的脸,压抑道:“你说我是谁?”
“你?你自己不知道么?不可一世的文物修复专家,唯利是图的英籍华人,表里不一的斯文败类,马上就不用再看到的短期同事!”
童仲元握紧的手指节发白。他拿起秦天的手机,轻飘飘扔回她身上。声音像寒夜中的利刃。
“打电话给唐执徐,让他今晚到机场接你。我厌蠢。有脾气你回国再发,让你的老相好安慰你,这么多年他都不离不弃,看来他不介意蠢货。”
雪下大了,雪花在路灯下织成一张模糊的网。暖气出风口发出细微的嗡鸣,雨刷机械地摆动着,在凝固的空气里滞涩。
后视镜里映出司机不安的眼神,目光在两人之间游移。他小声地叹了口气,拿起酒店名片又看了一眼。轮胎碾过地面,缓慢地离开了巷口。
车子缓缓驶入主路,雪片在车灯的光束中飞舞,像无数细碎的银屑。
秦天靠在车窗边,额头抵着冰凉的玻璃。她的呼吸在窗上晕开一小片白雾,又很快消散。窗外掠过的街景模糊成一团流动的光影,霓虹灯在雪幕中斑斓。
童仲元始终望着窗外,一言不发。
没人问司机他到底带他们驶向何方。车内的时间被拉长了,每一秒都格外漫长。
出租车在酒店门口停下。司机小声地用日语说了句到了。童仲元付了车款,打开车门走了出去。秦天默然下车,走进酒店。
童仲元追了上来,挡住了她的去路。他没有在看她,声音中却有恳切。
“你今晚不能住在这里。他们已经知道了你的酒店地址。”
“他们拿到了论文,不会再为难我了。”秦天平静地说。
童仲元漫无目的地眺望着远方,手指插进了头发。雪无声地落下,整个世界一片寂静。
“问题是他们没有拿到。我改了数据。”
第155章 你早点休息,我们上海见
五星酒店的走廊铺着深蓝的厚实地毯,脚步落在上面几乎无声。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香氛。走廊尽头,房间的门牌号在柔和的灯光下泛着金属的光泽。童仲元停下脚步,房卡在感应器上轻轻一刷,发出“滴”的一声轻响。
他按下门把手独自走进去,秦天卡着门的阻力,把她的行李推了进来。
童仲元脱下外套扔到了床上,打开了行李箱,从里面拿出一个A4信封,也扔在了床上。声音疲惫。
“在里面,自己看。”
他解开衣领从扶着行李的秦天身旁经过,走进了卫生间,水流声倾泻而出。
秦天放开行李,慢慢从床上捡起信封,抽出了论文。
那一行行的数据,没有人比她更熟悉。无需任何对比,童仲元把数据都改掉了,在她的数据基础上,他统一提高了一个阶梯。
秦天迷茫地放下论文。童仲元带着修改数据的论文来到东京是为什么?他是提前知道造假集团会找她麻烦吗?如果是这样,为什么见到她的时候没有说。她低头坐到床尾凳上,这一天的画面接踵而至。初见她时的拥吻,一直到刚刚她抽的一巴掌。她在膝盖上抱住了头。她知道原因了,他没时间说。
卫生间里水流的声音持续地响着。
窗外,银座的广场上有一棵巨大的金色圣诞树,雪花安静地夜空中飘落,无声地敲打在玻璃窗上。她想起来了,今天是平安夜。对童仲元来说应该是家人团聚的日子吧。
水流的声音终于停了。秦天下意识站起来,走到自己的行李旁边。在这个房间里,唯一属于她的东西。
卫生间里很安静,偶尔有瓶瓶罐罐的轻响。每一个细小的声响都挑动起她的神经。终于,门响了一声。童仲元围着条浴巾走了出来。头发还没完全擦干,一颗水珠顺着脸颊滴落在锁骨上。
他熟视无睹地经过秦天,走到衣柜门前打开取出一件浴袍背对着她换上。捡起掉落的浴巾甩到床尾凳上。他走到床边看了一眼信封,顺手把它扔回了行李箱上。他躺到床上,打开阅读灯,靠着床架拿起手机回邮件。
秦天默不作声地站立着。她知道这个晚上,她不开口,童仲元不会跟她说一个字。他白晳的半边脸上还是印着她的五指印,淋浴没有洗去这个羞辱他的手印,反而让它变得更明显了。
也许她转身离开会让他有所行动,但她不想这么做。她不应该不分青红皂白动手打他。
“我看了论文,数据是改过的。”
童仲元头也没抬,置若罔闻。
“我很抱歉。刚才是我太冲动了。”秦天继续道。
童仲元仍然低着头看手机,而手指却没有再划动。只在屏幕变暗的时候轻碰一下重新点亮。
“你是提前知道他们在找这篇论文吗?”
童仲元放下手机。她问了个疑问句,让他没法再沉默。
“不知道。只是预备着。”
“为什么会……想到预备我的论文?”
童仲元的眉头又紧了。从头到尾她就没相信过他,包括现在。他从床上站起来,倒了杯水给自己,望着窗外的夜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