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穿和服的店员把一行人领到一个隐蔽的和式包间,礼貌地鞠了一躬,轻轻地关上门。
包间的地板铺着榻榻米,中央是一条下陷的长桌,和式的墙上挂着两副大和绘风格的画作。餐桌上已经摆上了华丽的刺身拼盘。
“请座,我们边吃边聊。”
James率先落座,秦天和童仲元脱了外套,坐在他对面。
“自我介绍一下。我是香港人,姓李,你们就叫我James。童先生应该对我有所耳闻,毕竟我和你们工作室也打过几次交道了。至于秦小姐,对我可能还有点陌生。其实呢,大家都是同行。我们公司呢也是做文物买卖、拍卖的。前不久和南博有点生意往来,这不,和上博也有了交情。”
秦天脸色骤变,她知道对方是谁了。
James一直在观察两人。童仲元一张扑克脸,喜怒不形于色,找不到破绽。而秦天的脸色显然是惊到了。他很满意,要的就是这个效果,笑容满面。
“秦小姐别害怕,俗话说不打不相识。我们这次请你来是为交朋友的,没有别的意思。你们也知道,文物生意不好做。压力大,真的大。每天一睁眼,那么多张嘴要吃饭,那么多人要养家。太难了。这次请秦小姐来,主要就想说,想请秦小姐网开一面,不要为难我们这种做小本生意的。上博什么身份啊,我们再怎么做生意,也做不到上博来。只求上博不要插手别人家的事。以后要有人再拿这个那个到上博来检测,还望秦小姐能高抬贵手。我知道秦小姐是吃公家饭的,国家级的文物我们是碰也不敢碰的,绝对不会让秦小姐为难。我们就丁是丁卯是卯,一家人不管两家事。皆大欢喜。对了,为表诚意,我今天还带了点小礼物,不成敬意。”
James使了个眼色,手下立即拿来一个皮箱放到秦天身边。秦天瞥了一眼手提箱,脸色越发难看,刚要说话,童仲元的声音抢先响起。
“秦小姐在上博只是普通工作人员,怎么做不是她的意思。非特殊情况上博是不会为外来文物做鉴定,偶尔有几件文物有交集也是小概率事件。李先生不用太过担心。意思我们懂了,礼物就算了。”
James没想到童仲元会发声,话里话外都是打圆场。听说他已经在上博待了快半年了,他老母也是上博的,看来的确和上博有些交情。
“那是那是,这次的事我们绝对没有怪秦小姐的意思。就想交个朋友。秦小姐要是不肯收,我们于心不安。要和秦小姐见上一面不容易的,下次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再有这个缘分。”
童仲元蹙眉,正想开口。秦天侧过身,拎起皮箱放到桌上。随着“咔嗒”一声,皮箱应声而开。满满一箱人民币、美金和黄金,还有几个小盒子。
“这里是多少钱?”秦天淡淡问。
“价值是500万。为了让秦小姐能方便带回去,我们特地各式各样挑了一些。小小敬意,还望秦小姐能笑纳。”
“那的确是小敬意了。随便鉴定一个文物,真假之别,价格能相差几百万几千万甚至上亿。”
James一愣,他想过秦天不肯收或推托一番,断没想到她会嫌少。立即笑道:“的确是少了,马上补马上补。”
“你打算补多少?”
童仲元心一沉,再也顾不得避讳,在桌下握紧秦天的手,示意她不要冲动。
“李先生准备这么周全足见诚意,但秦小姐的身份实在不方便收。但您的诚意她已经……”
“5亿。”秦天的声音响起,打断了童仲元的话,“,你们爱让谁鉴定就找谁鉴定。”
一室的静默。童仲元缓缓松开了秦天的手,重新放回桌子上。
“看来秦小姐是不想交朋友,那后面的事就很为难了。”
秦天冷冷地看着他,也不问是什么事。童仲元神色莫测,和刚刚不一样,他似乎也不想再插手这件事了。
James看冷场了,只好自己再把话头接起。
“那我还有个小小的请求。秦小姐能不能把第二篇论文拿出来,让我欣赏一下?”
秦天心凉了下去,手心冒出汗来。
“是谁跟你说我有第二篇论文的?”
“这不重要,秦小姐的鉴定水平名驰海内外,大家都对秦小姐最近的研究方向翘首以盼。”
“恐怕要让你失望了。没有第二篇论文了。我已经删了,格式化了。以后也不会再有了,我不会再写了。”
James苦笑:“秦小姐完全看不起我们,我也没办法。先吃饭吧,不管怎么说,异国他乡,相逢即有缘,我点了这一桌的菜,秦小姐动也没动过。”
秦小姐根本不看他一眼,直接站了起来,去衣架处拿自己的外套。童仲元见状,也站了起来,一把拉住她手腕。
秦天回头:“你什么意思?你不走我走。”
童仲元心中有百般无奈,却一句都不能说。那两个手下一直站在门口,秦天真的以为她能凭一腔孤勇从这里走出去吗。
“等我一下。”
他也从衣架上取下自己的大衣,从内插袋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到了桌上。
“李先生,饭我们就不吃了。这是我送给你的见面礼。”
James一脸意外,注视着童仲元伸手拿过信封打开,里面是一叠三折的A4纸。秦天惊疑地望着童仲元,不知道他到底给了什么。
James抖了抖第一张纸,念道:“论辐射分离对鉴定古瓷器年代鉴定的影响。”
话音刚落,只听到“唏哩哗啦”的器皿落地声,秦天直接扑到了桌子上,一把抢过James手里的纸。James来不及松手,“嘶” 一声,手中的纸只剩下了下半部分。
秦天一目十行地看着这叠纸,血液从头退到脚,手止不住地颤抖。真的是她的论文,她送给童仲元的独一无二的论文。
“秦天,你是不打算发表这篇论文了吗?”
“嗯。你手上的是绝无仅有的孤品。你可不要弄丢了,也不要公开。如果想用到你的工作室或大英博物馆里,那就用吧。送给了你,就是你的。”
“已经说好送给我了,不能反悔。”
秦天不可置信地望着童仲元:“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
童仲元伸手从她的手里抽出论文,重新叠好,放到桌子上。面对James道:“第二篇论文,我送给你的见面礼。”
第154章 一记耳光
这突如其来的转折,任谁都无法相信童仲元会主动交出论文。但是秦天看过论文后面无血色,显然不是表演。James面无表情地看童仲元。他们在东京找秦天过来这件事没人知道,童仲元更是临时一起来的,怎么也不可能是有备而来。问题是这也太巧了。正在他半信半疑时,秦天终于反应过来,劈手去夺桌上的论文。James飞扑过去,抢先一步拿起了论文。
“还给我!!”秦天对James怒目而视,大声喊叫。
James把撕成两半的论文交给了手下。秦天一见,又向那人奔去,童仲元闪身挡住了她。沉重道:“秦天,别这样。”
“滚开!” 秦天用尽全力推他,却完全推不动。
James冷眼旁观,对论文的真假判断又信了几分。唯一的问题是,秦天的论文为什么会在童仲元手里。
“童先生深情厚意,我感激不尽。看来童先生和秦小姐关系不一样啊,谁都不给的论文,秦小姐给了童先生你。”
“我答应她修复上博的三件瓷器,她把论文送给我的工作室。正好我来东京谈合作,论文就带在身边了。”
秦天闭上眼。是的,他答应修复三件瓷器,而她说过论文送给了他就是他的。金佛像,唐代玉壁,还有官网上的那些文物案例。都是他的功勋,他的成功守则,他不择手段的战利品。童仲元,是忠于自己的人。不诚实的人是她,摇摆不定的是她,自作多情的是她!
James放声大笑:“早听说童先生人中龙凤,传言不虚。今天能结识童先生是我的荣幸。”
James站起来,亲自把刚刚的皮箱奉给童仲元。
“这也是我的一点心意,就当回礼了。”
童仲元瞥了一眼没接,只拉住秦天的手腕。淡淡道:“倒不是看不起李先生,不过这点钱我还赚得到。这份论文就当交个朋友,将来好相见。饭我们就不吃了,我先送同事回酒店。”
“当然。那就后会有期了。”
秦天一言不发被童仲元拽着手腕带出饭店。他手劲很大,箍得她手腕隐隐发痛。她突然觉得有点好笑。他在担心什么?担心她会在出店时大吵大闹吗?是啊,他本就是个得体的人,她要是闹起来,他会很下不来台吧。
出了日料店,天色已经黑了。白天阳光的余热挥发殆尽,只剩下寒意逼人。童仲元仍然握着她的手腕,站在街边扬招。
她转了转手腕,他的目光立即投到她脸上。
“放手。”
他松开了一点桎梏,但仍握着她的手腕,定定地望着她。
“有什么事等回去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