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警点点头,用对讲机说了一串日文。“嗞嗞”的电流声中,对讲机那头也回了几句。空警立即抬头,重新审视了童仲元,向他招招手,示意他一起过来。
空警领着他们走进了传说中的小黑屋。秦天并不是第一次进小黑屋,但是第一次进东京的小黑屋。她配合地把包打开,东西一件件拿出来放在桌上。
空警扫了一眼那些物件,比了个稍等的手势,又在对讲机里说了几句。不一会儿,进来一个穿着制服的机场工作人员。空警跟她交流一番后,她点点头,对秦天童仲元微笑道:“这位先生,能把手里的礼品盒打开吗?”
童仲元把礼盒从袋子里抽出,打开了包装。嵌在盒子里的矅变天目宁静而神秘。
空警拿起袋子看了一眼,跟女子对话。女子点头,指着袋子问:“请问,这个瓷器是您在这家商店购买的吗?”
“不是。”童仲元平静地回答,“商店购买的瓷器在托送行李里。这一件是中国文物。因为价值比较昂贵,所以用了商店的包装。”
他从秦天放在桌上的物件里拿起合同,递交给女子。
“这是文物交易合同。”
女子拿起合同翻了一下,发现有日文合同,把日文那份交给了空警。空警匆匆翻了翻合同,跟女人说了句什么,拿着合同打开门走出去了。
女子见他走了,对着秦天他们笑了笑:“不要紧张,只是例行检查。在日本,正常的文物交易,有买卖协议是可以离境的。”
秦天回了一笑,谢谢她的安慰。
童仲元在她身旁坐下,拉过她的手相握。现在也无所谓隐藏他们的关系了,只看空警如何核实这份购买协议。
等待的时候比他们预期得要长。空警走了约摸20分钟还没回来。连翻译人员都有些坐不住了,她拿起对讲机用日文问了几句,对方回应她稍等。这是秦天为数不多能听懂的日语。有一种不妙的预感正在升上心头。如果只是核实合同,时间有点过久了。
和秦天一样,童仲元的判断也是如此。正常的文物交易是能离境的,但日本的国宝不行,明知是日本国宝还试图将它带出境更是不行。
这个时间应该已经在登机了,看样子他们赶不上这班飞机了。最坏的结果是,他们可能短期内都出不了日本。如果是那样的话,只有一口咬定他们不知道矅变天目在日本是国宝,只当是中国宋代文物才购入的。可是以他和秦天的文物专家身份,这样的辩解毫无说服力。
更现实的是如果秦天因此惹上官非,上博会不会抛弃她,把购买协议撇清为她个人行为。以秦天对上博的感情,只怕宁可背锅也不愿给上博抹黑。如果是这样的话,他可以说这件事是他主导的,借上博的抬头为工作室购入矅变天目。作为私人机构,对文物贪婪无可厚非,况且他的本职是文物修复。即便道德上有瑕疵,也不影响他技术层面的影响力。但现在没法跟秦天交流,就秦天的脾气,是没法和他有这层默契的,这才是最让人头疼的。
“累么?”他伸手摸她的脸,把她的头靠在自己肩上,“闭眼休息一会儿。”
秦天挺起被他压在肩上的头,明亮的美目疑惑地看他。他轻笑出声,亲了亲她脑袋,还真一点默契也没有。
第158章 我是绝对不会违反原则的人
现在起,让对方知道他和秦天是恋人关系,等下审判的时候,能拉扯的方向就多了。
空警终于回来了,把合同交还给了他们。他和翻译人员说了一大堆,翻译理解后对童仲元说:“童先生,方才我们和中山美智子沟通过了。她说你们两人自称身份是上亚博物馆的专家。但我们了解到您的护照是英国的,你能解释一下其中是有什么误会吗?”
“我和上博有业务往来,目前已经在上博工作了半年,后续还会有长期合作。因为语言沟通关系,我认为没有必要和中山夫人说得这么具体,可能造成了她的误解。”
翻译将童仲元的话翻给空警,空警听罢又提出问题。
“适才中山美智子报警,认为你们从她手中买走的是日本的国宝矅变天目。我们研究了合同,你们签的标的物是中国南宋杯盏。请问你们是以什么依据判断它是南宋杯盏而不是矅变天目?”
“秦小姐是中国人,而我是华裔,我们的共同点是深耕中国古代文物领域。我们对自己国家的文物有深厚的研究和判断。您说的这个依据,是我们长年累月和文物深度接触后得出的经验。仅凭肉眼,我们基本肯定这个杯盏是中国南宋之物,但进一步核实需要借助现代科技。至于您说的矅变天目,在中国,是没有这个称呼的,也没有这样的器皿。我们并不清楚日本国宝的划分和命名。我只能很确定地告诉你们,这个杯盏,它来自中国。”
空警听完翻译,微微点头。翻译道:“谢谢两位的配合,基本情况我们已经了解了。请你们再稍做等待,你们错过的航班,我们会另行安排的。”
秦天与童仲元对望了一眼。
“请问,我们还要等多久?”
空警抬手看了眼时间。
“快了。鉴定专家已经在路上了,很快就能到达机场。等他为这个杯盏鉴定完毕,你们就可以离开了。”
角落的监控摄像头上,红色的光点一闪一闪,正在记录秦天苍白的脸。已经没有悬念了。任何一个日本文物专家看到这个杯盏的第一眼,都会知道它就是矅变天目。她该怎么办?事到如今,她唯一能做的就是不拖累上博也不拖累童仲元。她还记得上海中心的餐厅里,他孤高地拒绝她所有的请求,说工作是工作,生活是生活。这么一个独善其身的人,自从和她纠缠在一起后,无论是工作还是生活都被她搅成了混水。
童仲元坐在她旁边,握着她的手,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掌心传来的温度让她的手没有那么凉。
门外时不时传来脚步声,却始终没有人进来。空调出风口的低鸣在空气中回荡,如同嘀嗒作响的倒计时。
空警的对讲机突然响了起来。所有人的视线都向他投去。他应了一声,打开了门,几乎没有等待时间,他再次推开门,侧身让到一边,礼貌地恭请来人。一个匆忙的男子在他身后出现,低着头走了进来。
童仲元感到秦天的手瞬间僵硬了一下,她的眼睛一瞬不移地望着来人。他顺着她的视线望去,来人是一个约摸50多岁的气质儒雅的男子。看着有些许面善,他在记忆库里快速搜了一遍却一无所获。
来人抬起头,把目光投了过来。看到秦天的刹那也是明显一愣,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童仲元突然知道他是谁了,如果他没猜错,眼前的这个男人是,庄北遥。
庄北遥往前走了一步,似乎想和秦天说话。童仲元心一紧,正准备打断他,空警的声音及时响起。庄北遥回过头去,应答空警的话,皱着眉,又时不时点头。翻译听完他们的对话,对他们解释道:“这一位是中国文物的鉴定专家,如果你们允许他来为这个杯盏做鉴定,等鉴定完毕,你们就可以离开了。”
童仲元握紧秦天的手,想把他的力量传达给她。虽然希望仍然渺茫,但这是他们唯一的机会。
“当然可以。”
冷白的日光灯下,庄北遥复杂的眼神掠过秦天,落到童仲元脸上,片刻后移开了。他从肩上取下背包,逐一取出手套、放大镜和紫外线灯。
庄北遥戴上手套,走到桌子面前,轻轻捧起矅变天目。杯盏在他手里缓缓地转动,第一遍看完,他打开紫外线灯照在杯盏上,从外到里,从杯沿到杯底照了一遍。随后他拿起放大镜对着矅斑观察,片刻后,他把矅变天目放回了盒子里。
空警见他已经结束鉴定,上前一步礼貌地询问:“庄先生,请问这是矅变天目吗?”
秦天绝望地闭上了眼,她听懂了那个词,矅变天目。
庄北遥定定地凝视着躺在锦盒里的杯盏,没有回答。空气在一寸一寸地凝固,小黑屋里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
良久,庄北遥抬起了头,轻轻摘下了手套。
“いいえ。”
秦天猛地睁开眼望向他。童仲元的手骤然一紧。
庄北遥把工具收进了背包里。坚定道:“いいえ。这不是矅变天目,它只是看起来很像矅变天目。我认为它不是南宋文物,中国已经能成功地烧出了很像矅变天目的瓷器,这是一件来自中国的瓷器。”
空警了然地点点头,从抽屉里拿出纸笔,放到桌上。
“请将上述鉴定结果写下并签字。”
庄北遥弯下腰,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清晰可闻。他写完鉴定结果,一笔一划在白纸上写上自己的名字。
翻译小声地把刚刚的情况告诉了秦天和童仲元。她带着轻松的口吻说:“太好了,你们可以走了哦~”
秦天的手指紧紧攥住衣角,她几乎没有听到翻译后面的话。“沙沙”的走笔声在她的耳膜作响。她的目光落在他的握笔的手上,他的指尖微微发抖,却依然写出一手漂亮的字,哪怕是日文。